版次:05 作者:李姝


初冬的银川,寒风凛冽,气温已降至零下。在银川市特殊教育中心,董雅婷和苏明老师将精心准备的教具搬上车——彩色的认知卡片、小巧的牙刷模型、会发声的沙锤,以及专业的平衡训练器材。他们驱车40多分钟,赶往良田镇的乡村。此行,是为了两位年龄约10岁、但智力发育仍停留在两三岁水平的特殊儿童。
A轻握你的手 写一个“慢”字
“小亮在家吗?看老师给你带什么来了?”敲门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是小亮的爷爷奶奶。老人连忙转身,一边给孩子套上外衣,一边念叨:“可算来了,他最听你们的话。”对于这个父亲常年在外务工、由祖父母艰难支撑的家庭来说,老师每月两次的到访,已是生活中带着希望的固定节拍。
客厅的沙发成了临时“课桌”。董雅婷老师没有急于开始,而是先拿出手机,播放起轻快的儿歌。她手持沙锤和铃铛,随着音乐轻轻敲打节拍,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小亮。“我们先来听听音乐,好吗?”她用歌声和律动,尝试与这个容易分神、常常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建立连接。
正式上课开始。董老师拿出牙齿模型、小牙刷和杯子。“小亮,看,这是牙齿。我们每天都要把它们刷得白白的。”她放缓语速,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大、分解,先在模型上仔细画圈示范。
轮到小亮时,孩子的手却不太听使唤,要么紧紧抓着牙刷不动,要么胡乱挥舞。董老师没有急躁,她伸出手,稳稳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小亮的手背上。“来,老师帮你。我们一起,这样,转圈……”她的手带着孩子的手,一遍、两遍、三遍。
“小亮,不能乱喊。小嘴巴是用来学说话的,我们做完这个练习。”每当孩子分心抗拒时,董老师的神情会严肃起来,及时维持课堂秩序。小亮目前只会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几个词,且无法同时使用,因此他平时多以喊叫表达。
接着是认知训练。董老师拿出专为这些孩子编写的教科书,这节课学习“大”和“小”。“你看,这是‘大’,这是‘小’。这是爸爸用的大碗,这是孩子用的小碗。”她不断重复,用手势比画。小亮的目光时而飘忽,董老师便轻轻将他的脸转向教具,用更生动的语言引导:“这是我的大手,这是你的小手。”
过程中穿插着手机互动游戏。“砸金蛋”的音效响起,小亮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对了!真棒!”董老师及时给予鼓励,将奖励融入学习之中。
B扶着你,走稳每一步
第二节课移到了院子里,由苏明老师主导。天气寒冷,训练器材是一个太极平衡盘和一辆儿童平衡车。对于肢体协调能力很弱的小亮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别怕,老师扶着你。”苏明双手稳稳地托着小亮的双手,努力帮他保持平衡。小亮颤巍巍地踏上一只脚,另一只脚却怎么也跟不上,身体随即失去平衡。一次、两次、三次……每次失败,苏明都及时扶住他,并不断鼓励:“很好,这次比上次稳一些了。我们再试试。”
小亮的个头虽与同龄人相当,但肢体很不协调,至今无法自理大小便,仍穿着开裆裤。练习还没继续,他就蹲下解了手。两位老师没有丝毫嫌弃,默默将他搀到一旁,随后继续上课。
见苏明一人难以帮小亮站上车,董雅婷也弯腰加入,帮忙固定孩子另一侧的脚。终于,在小亮几乎全身倚靠着老师的情况下,他的双脚勉强都踩上了踏板。苏明小心翼翼地推着他在院子里缓缓挪了两圈,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充满倾覆的风险。
“这课必须男老师上,体力消耗太大了。”苏明喘着气说。但这节课目标明确:刺激孩子的感觉统合,锻炼他几乎沉睡的平衡与协调能力。每一滴汗水,都是浇灌在希望之田上的涓滴努力。
C写不完的“1”,离不开的手
稍作休息后,董雅婷老师开始了最后一节“生活数学”课。这节课的目标只有一个:认识并书写数字“1”。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亮——都可以用‘1’来表示。”她一边展示图片,一边联系实物讲解。然而,抽象的数字对小亮来说仍如天书。到了书写练习时,孩子的抗拒达到了顶点:他哭闹、扭动,试图扔掉笔。
董老师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眼神却依然坚定。她握住孩子的手,将铅笔轻轻塞进他指间,再用自己的手稳稳包裹住那只小手。“小亮,安静。写完才能下课。我们来写‘1’。”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和的威严。那只被包裹的小手,在老师的完全牵引下,在田字格里画下第一道歪斜的竖线。写一个字,孩子挣扎一会儿;停下来安抚片刻,再继续写下一个。从茶几到屋内的书桌,姿势也从坐着变成站着。
整整20个“1”,就在这样的拉扯与坚持中完成了。画下最后一笔,董老师长舒了口气,随即像变魔术般拿出一辆玩具小汽车:“今天坚持下来了,特别棒!这是奖励。”那一刻,严厉的老师又变回了温柔的鼓励者。
由于智力发育问题,小亮十分依赖爷爷奶奶。为了让他专心听老师的话,两位老人早就悄悄躲开了。“看不见我们,他才能乖乖听话,不然总闹着要出去找我们。”小亮奶奶轻声解释。
D“咚咚咚” 无声世界里的叩门声
离开小亮家,他们又赶往小星(化名)家。小星家有3个孩子,这次送教的对象是9岁的小星。
与小亮不同,小星从不大喊大叫,情绪显得“过分稳定”。他对老师的指令毫无反应,对带来的玩具和教具也全然没有兴趣,即便在眼前晃动,他也无动于衷。面对这个仿佛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两位老师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部教学流程。“哪怕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但我们的声音、动作,或许正在某个层面触动他。”董雅婷这样解释这份近乎固执的坚持。
上课过程中,小星的两个妹妹表现得格外积极。“我们每次都顺便教教两个小的。”董老师说。课程结束,老师们匆匆驱车返回。两家的孩子情况不同,甚至无法说出一句“老师好,您辛苦了”。但每次离开时,小亮的爷爷奶奶,或是小星的妈妈,都会拉着孩子的手教他们说:“老师再见!”
小亮的奶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在采访中对记者说:“孩子这样,我们从没敢想过会有老师专门来教他……”
在银川市特殊教育中心,这样的“编外学生”共有6人。学校安排四组教师负责送教上门,每两周一次。
返程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疲惫无声弥漫。但谈起这份工作,两位老师眼中依然有光。董雅婷说:“对我们特教老师来说,最初看到孩子时那种揪心的感觉已经过去了。现在想的,是如何用专业真正帮到他们。”曾远赴新疆支教的苏明,则将其归于“特教情怀”:“能把所学和情怀,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就是意义。”
■记者手记
教育的温度:“一个都不能少”
教育的光芒应当照亮每一个角落,无论多么偏远,无论生命的状态多么不同。“送教上门”,送的不仅是知识和技能,更是一份“一个都不能少”的社会承诺与文明温度。董雅婷、苏明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特教老师,正是这份承诺的执着践行者。他们驱车越过坎坷,以专业穿透障碍,用爱心融化冰封,在那些近乎被遗忘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点亮一盏盏微弱的灯。这灯光或许不足以照亮远方,却足以告诉孩子和他们的家人:你们没有被遗忘,值得被关注;每一个生命都有权利在自己的轨道上,向着光,挣扎生长,萌发哪怕只是一毫米的奇迹。
采访中,董雅婷老师提到,在一线城市,特殊教育学校已有专职负责送教上门的老师,教学更为系统;也有部分城市通过第三方机构承担此项服务,学校老师则专注于校内学生的康复与教育。她希望未来银川能有更多社会力量参与进来,共同关注这些特殊儿童的成长。
记者 李姝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