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4 作者:刘汉斌

幼时的一念之差,我和风滚草之间就有了秘密。
冬日的夜幕下,月亮戴着银白色的项圈,朦朦胧胧,我从南湾的坡地里下来,北风凛冽,迎面推搡着我,远远地,有几个黑影朝我奔袭而来,我第一反应是遇见狼了。我便斜身在路边站定,伸手折下老柳树顺势递给我的一根干枯的枝杈,紧紧握在手里,准备迎接它们。近了,我才看清是风掀着几团风滚草在山路上奔跑。我伸脚踩住其中一团,它便乖乖地停住,一动不动,其余的风滚草擦着我的裤脚随风跑了。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脚,它也一溜烟跑了。我在草团上踩下了一个大大的坑,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它在风中快速地翻滚,转身看它们匆匆离去,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怅然。
风滚草似乎没有给我留下一丁点美好的记忆。它们在天亮时是一副面目可亲的模样,而在我视线不好的时候,总会以我能猜测到的各种形貌出现,然后吓我一跳。
大风依然掀着干枯的风滚草贴地飞奔,我越看越不顺眼,抬脚踩住一团风滚草,将它点燃,火势很猛,吓我一跳,燃成火球的风滚草顺势跑了。一团熊熊大火,火星四溅,无论我怎么跑都追不上它。它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火团在风中散开的火星像子弹一样四处乱窜,火星子干扰了我,它径直奔向了二叔家门前的麦草垛,麦草垛中间被二叔撕开了个洞,铡好的草料放在里面。火球一隐身就钻进了洞里,点燃了里面的草料,硕大的草垛霎时间火光四射,白烟涌动。
我两腿一软,瘫坐在背风的土坎下。我心里急呀,恨不能立即加入纷乱的救火场景,两条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怎么也立不起来。天大黑下来,不敢回家,只好蜷缩在土坎下,心惊胆战地挨过了漫漫长夜。
天亮之后大火熄灭了,硕大的麦草垛坍塌了,把二叔门前的土地砸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坑。草垛旁的几棵大杏树也被烧成了一截黑色的炭桩子,冒着腾腾热气,黑黢黢的粗壮枝杈全都指向在风中凌乱的我,不住地喊着疼。
二婶满脸黢黑地瘫坐在院门外捶打着冒着黑灰的土地,弯弯曲曲的泪痕印刻在她的脸上,哭花了脸,令人心疼。她积攒了半辈子的柴禾和草料,一夜之间付之一炬,她受不了。
二叔、二婶早已原谅了我。我却一直忘不了那个令我惊心动魄的夜晚,以至于我每当在黑夜看到大片的灯火依然会心跳耳热。总感觉黑夜里猛然出现的大片光明,都是我闯下的祸。
干枯了的风滚草布满棘刺,我想不通,它既没有美味的果实,又没有出众的茎叶和姿色,它扎着满身的刺究竟想干啥呢?
我始终都是鄙视风滚草的。既然是草,就应该立在根上好好地生长,它却偏偏善于借助着风,四处游逛。风滚草兴风而舞,风有时候刮着刮着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了,风一撤,猛然停下来的风滚草停也不是,走也不是,它一时不知道该去向哪里。那就让它安静地在地上待着,尽管它的根早已干枯,而土中的水总会想方设法让它留下来,风滚草深谙土的习性,缺水少雨时,土也不安生,干透了的土一阵风也能哄走,风滚草的自信来自它撒进土中的种子,干旱时,那些种子就是蛰伏的生命,水什么时候来,它们就在什么时候生根发芽。
在雨水丰沛时,风滚草在土地上也是一簇簇乖巧的草。新生的幼苗,具有所有植物幼苗温婉清纯的模样,它们是长着长着才生出了尖利的刺。就像是在不断长大长高时,脾气也日渐见长,它要自由呼吸,叶子太柔弱,它怕柔弱的叶子不能护种子周全,就生出了尖利的刺。它用周身的刺防御着以草为生的动物,让靠近它的动物们知道棘刺的厉害。
当旱季来临时,风滚草的种子成熟了,把种子留在干旱的土地上也是枉然,只要有可供生根发芽的土和水,它也不愿意拖家带口去流浪。随风流浪,它仅仅是想借助风,把种子撒在更为广阔的土地之上。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