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火焰铸匠心 一口老锅记乡愁

版次:13 作者:吴璇

不久前,出生于1977年的李明顺,跻身宁夏第七排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行列,传承项目为老铁锅铸造技艺。自1992年,他跟着父亲学艺算起,已和这项技艺相伴已有30余年。在机器量产、轻量锅具大行其道的今天,他依然守着一套近乎“原始”的古法工艺,守着一门濒临失传的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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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铸造工艺

昔日,手工铁锅是农村最实用、耐用的炊具。耳濡目染之下,李明顺从小就熟悉泥土、碎砖、细沙、铁水的气息,十几岁便给父亲打下手、学手艺,一步步掌握了整套传统工艺。对他而言,铁锅不是简单的器物,而是家族传承、生计根本,更是一方水土的生活印记。

在李明顺看来,传统老铁锅最核心的特点,就是“无模成型”。没有现成的模具,没有精准的刻度标尺,靠着泥托、碎砖、细沙三样最朴素的材料,全凭手、眼、心的配合,把松散的沙子变成规整的锅形。

“古法铸造铁锅的流程,既复杂又严谨。”李明顺说,要先以泥片做托盘,用碎砖垒出空心轮廓,再填细沙、反复拍实、压紧,随后用钢锯条一点点刮出锅的口径、深度、弧度与轮廓。“要做到大小相近、深浅一致,全靠多年练就的手上功夫。”

胎体晒干后,再覆一层细沙做外模,用麻丝、黄土、沙土混合糊制加固,干透后起模、修胎,进入最关键的减胎环节——按锅底约3毫米、锅壁约2毫米的标准,手工刮沙定厚度。“铁的比重大、锅体薄,下手稍重就会漏沙、过薄,稍轻则厚度不均,浇筑后易裂、易废。这一步没有捷径,全凭手感稳定、眼力精准、心手合一。”他说。

之后,就要刷石墨粉涂料、内外模合扣、麻丝封缝、烘干固型,最后高温熔铁、匀速浇铸。冷却后敲碎砂模,一口铁锅才算完成。“按照这种古法,一模只做一锅,做完即毁,不可以复用,夏天天气晴好,最快也要七天左右才能完成一批,一人一周最多做出十几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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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铁锅的魅力

如今超市里的压铸铁锅轻薄、光亮、价格亲民,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还有人执着于又重又“粗糙”的手工铁锅?

对此,李明顺一语道破关键“结构不同,受热不同,口感自然不同。”他说,现代流水线制造的锅,为了机械脱模、批量生产,必须做到锅壁与锅底等厚,甚至壁厚于底,才能保证铁水收缩均匀、顺利出模。但这种结构受热集中在锅底,火稍大就容易糊锅、变形,久炒易焦,很难出中式烹饪最讲究的“镬气”。

而传统手工老铁锅,遵循锅底略厚、锅壁渐薄的古法结构,受热均匀、储热稳定,文火不糊、猛火留香,炖炒焖煮都适配。加上手工铸锅多用熟铁废料重熔,质地温润,开锅后易形成自然油膜,越用越顺手、越用越不粘。“这不是玄学,而是老辈人在长期生活实践中总结出的实用智慧。”

近些年,随着健康饮食、无涂层炊具、复古生活理念回潮,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接受“稍重、朴实、耐用”的手工锅。他们不再只追求轻便好看,更看重安全、耐用、做出的饭菜好吃。这也让李明顺的老铁锅,在冷清多年后,重新迎来了一批年轻受众。

为了适应市场,李明顺也对工艺做了适度改良,改用铝制外模定型,省去垒砖、粗刮等步骤,尺寸更统一、效率更高,两人一天可做五六十口。但他始终坚持减胎、定厚、合模、浇铸等核心环节,把手工制锅的精髓保留下来。

03

老手艺的传承

自1992年入行起,李明顺的铸锅之路已经走了34年,却并非一帆风顺。

上世纪90年代,手工铁锅需求稳定,是农家必备,靠着这门手艺,李明顺一家人衣食无忧。但进入2000年以后,铝锅以轻便、不糊、成型快、成本低等优势迅速普及,市场需求大增。相比之下,老铁锅工序繁琐、周期长、人工成本高、产量低,渐渐失去竞争力。为了生计,李明顺不得不暂停铁锅制作,转向加工铝锅,这一停,就是很多年。

“传统铸锅的制作受季节限制,冬天空气湿冷,沙模易收缩、开裂,难以烘干定型。”他说,早年为了冬季生产,他专门搭建密封烘房、熏窑,白天制模,晚上入窑烘干,第二天再继续下一道工序,耗时耗力,成本居高不下。如今,他只在夏季集中做一批铁锅,满足老客户与非遗展示需求,其余时间仍以铝锅加工为主。

从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到自治区级非遗项目,身份转变的同时,心中也更多了份责任感。

李明顺说,成为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后,政府部门高度重视,资料整理、影像记录、项目申报、宣传推广一步步推进,他也把老工具、老照片、制作过程系统归档,为技艺留存下完整档案。“传承不是守旧,不是固执。”他说,把每一口铁锅做好,把每一招每一式教给愿意学的人,让平罗老铁锅的烟火气,长久延续,让更多人在一饭一菜、一炒一煮之间,尝到时光的味道、手艺的温度、乡愁的滋味。

记者 吴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