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4 作者:水乡人家(浙江杭州)

我的家乡在温岭横峰,作为家乡放飞的一只风筝,长期居住他乡。小区的不远处有一个箬横人开的“温岭嵌糕店”。大多早上我都会去买一筒糕作为主食。这张故乡递来的无声的名片,牵动着一个游子心头剪不断的绵绵乡愁。
嵌糕,就是在糕中嵌入馅料,其外皮就是米糕,与过年时做的糕是同一样东西,故叫年糕。年糕色白似凝脂,韧而不松,嚼来满是米的清醇浓香;更兼着“步步登高”的好彩头,藏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生活祈愿。
一年之中,每逢节气时令,年糕都是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主角。瑞雪纷飞梅含笑,家家户户打年糕——说的便是过年做糕时,那喜气热闹、烟火蒸腾的盛景。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年糕是稀罕之物,平日里难寻踪影。若是实在嘴馋,兜里又恰好揣着几毛钱,便要跑到横峰街上买一筒糕。你看,卖糕人眼疾手快,一刀切下半斤糕团,双手飞快揉搓,掌心的温度捂热糕团,抟成一方不薄不厚、像手帕般柔韧的糕皮,再铺上肥瘦相间的猪肉、爽脆的胡萝卜丝、碧绿的芹菜、金黄的鸡蛋饼、鲜香的豆腐干丝,巧手一卷,便成了豆荚模样的“温岭嵌糕”。
幼时我到小街,总爱蹲在卖糕摊旁,馋得直咽口水。有一回钱没带够,眼巴巴望着糕筒不肯走。卖糕的阿公笑着切了一小块温热的糕皮递给我:“孩子,先尝尝,下次带够钱再来。”那块软糯的甜香仿佛还在舌尖萦绕。
做年糕,原料也分多种。大米,一般选晚稻米。纯用糯米捣出来的,唤作“麻糍”,又是另一种绵糯香甜的美食。
做糕得备齐各样工具:石磨、蒸笼、石臼、揉糕的大木板,缺一不可。平日里一家一户小体量做糕,用小捣捶碗便足够;到了过年,就得用上村口的大石臼。那石臼个头很大,静静立在那儿,像一只盛着时光的大碗。石捣杆垂首的一端,沉沉对着臼心,如向天而问的秤砣;翘起的那头,正等着农人用脚掌的力道,一下下踩出生活的答案。
磨粉、和粉、炊糕、捣糕、挼糕。每一道工序里,都藏着我童年的记忆和老辈人的情感。过去的年糕之所以格外浓香,因它的诞生,是一场敬天惜物、充满仪式感的创造。每一道工序,都是与天地、与米粮的一场温柔对话。
记得有一年,我们忙了整整一夜,东方既白,雄鸡高唱,最后一笼年糕才算完工。我顾不上疲惫,赶紧嵌了满满一筒。咬下一口,萝卜丝的脆响,是破晓时分最清脆的齿痕;猪肉的油光,还映着昨夜的星月残辉。
多少年后,手工做糕的场景渐渐少见了,机器生产的年糕,成了市场的主流。当工业化生产线将年糕压成规规矩矩的长方体,我们失去的,何止是手工捶打的米香?更是时光在匠心工艺里藏着的意外之美——是邻里相帮的热闹,是长辈掌勺的专注,是年关里萝卜猪肉嵌糕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与温情。
去年五月的一天,我去横峰偶然看到几位村民围在炉子边做年糕。问及缘由,他们异口同声地答:“自己做的,才香哩。”我忽然懂了,他们手中揉搓的,哪里只是一团年糕?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是一段难忘的旧时光。
随着社会的发展,“温岭嵌糕”这道家乡美食,也渐渐走向了全国各地。一次乘飞机去银川,与邻座的两个温岭人闲聊,说要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开一家嵌糕店。又一次去上海浦东,竟真的看到一间“温岭嵌糕店”,我心头一阵狂喜,早饭毫不犹豫就选这家店了。老板操着一口地道的温岭话,手脚麻利地挼糕皮、填馅料,那手法和老家街上的摊主一模一样。咬下第一口嵌糕时,满嘴的萝卜丝甜与猪肉香,瞬间就把我拽回了温岭儿时的横峰街,连风里的味道,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横峰水,当年载着手工年糕的糯香,滋养过辘辘饥肠;如今映着机器年糕的光影,依旧静静流淌——那水里,藏着岁岁年年的甜与暖。
□水乡人家(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