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7 作者:王敏




立春一过,银川的风便不一样了。风从贺兰山那边吹来,还是凉的,但凉得清爽,不再凛冽如刀。唐徕渠边的柳条悄悄泛青,中山公园的湖面渐渐解了冻。这时候,提着鸟笼出门的人也多起来。
上午八九点钟,从银川中山公园南门进去,就能看到有遛鸟人把鸟笼挂在树枝上,闲谈间伴着鸟鸣。笼衣掀开半截,里面的画眉、百灵、红子便亮开嗓子。遛鸟的老人们三三两两站在树下,背着手,仰着头,并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这便是银川遛鸟人的日常,他们静静地享受着这份美好的休闲时光。
01画眉:笼中的“男高音”
银川人马胜利今年七十二岁,养画眉已有三十五年。他习惯把笼布掀得比别人更开些——他说画眉喜欢亮堂。
“画眉这东西,灵性大。”马胜利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慢悠悠地说,“你真心待它,它就拿好腔调回报你,糊弄不得。”他养的是只三年的原毛(即出窝当年的小鸟),正当年,嗓音透亮。正说着,笼里的画眉忽然放声,一开口便是三五个转折,高亢处像金属丝划过瓷盘,婉转处又如溪水流过石缝。马胜利眯起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你听这一口,这叫‘蛤蟆口’,现在会这个的不多了。”他说,“画眉的叫口分好几路,本口、学口,学的又有鸡叫、狗叫、猫叫、小孩哭,学问大了。”
在银川,养画眉的多是有些年岁的人。养这鸟讲究多,伺候费神——每天要遛,要洗,要喂活食,换季时还得调养。但也正因为讲究,才值得用心。马胜利年轻时在工厂上班,退休后儿女都在外地,老伴前年过世了。他说,这鸟笼一上手,一天就有了着落。
“有人问我寂寞不?我说不寂寞。我这笼子里住着个‘男高音’,天天给我开独唱会。”马胜利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02百灵:唱出一份辽阔与高远
相比画眉的婉转,百灵的叫声更野,更辽阔。这鸟生在草原上、荒漠边,能飞上云端唱歌。银川地处西北,养百灵的自然也多。
李达师傅养百灵有四十年,圈里人都叫他“百灵李”。他的鸟笼比画眉笼高出一截,笼底铺着细沙,正中的站台上,一只百灵挺着胸脯,羽毛紧收,精神得很。
“百灵讲究‘上台’,”李达指着笼子说,“你看它往台上一站,头昂着,尾翘着,这就是架子。没这架子的鸟,叫得再好也差点意思。”
百灵的叫口以“套”为单位。一套叫口里要有麻雀噪林、喜鹊报春、燕子呢喃,还要学鸡鸣、狗吠、车铃声。早些年银川街头还有马车,真有百灵把马蹄声学了个十足像。现在没马车了,但还有老人记得那种叫口。
“最难学的是猫叫。”李达说,“猫叫是低音,百灵天生爱往高处走,让它压着嗓子出那个懒洋洋的调,得下功夫。”
笼里的百灵忽然振翅,发出一串清脆的颤音,像极了春天解冻时,贺兰山涧第一道水流。
03红子:叫不叫都是心头肉
红子是北京人的心头好,在银川也有不少“粉丝”。这鸟不大,一身灰扑扑的羽毛,只有翅边带点红,全靠一张嘴吃饭。养红子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为它的叫声着迷。
家住中山公园附近的秦军养红子多年,只养一只,再没换过。那只鸟已经十几岁,早过了最佳鸣唱期,十天半月也难得叫一声。但他每天照旧拎着笼子来公园,照旧把笼衣掀开一半,照旧给它喂最好的苏子。“它不叫,我也愿意提着。”
如今这只老红子蹲在杠上,眯着眼,偶尔啄一口食,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树影晃动。秦军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偶尔低头看看鸟。在阳光的照射下,鸟笼的竹条泛着温润的光。
04黄雀:“小玩意儿”大讲究
比起画眉、百灵的“专业门槛”,黄雀显得亲民许多。这鸟便宜、好养,最适合刚入门的年轻人。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养小玩意儿也有大讲究。
周涛今年三十出头,在银川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作。他是遛鸟群里的年轻人,他的黄雀笼较小,但收拾得很利落——笼布是手工扎染的蓝印花布,食罐是青花瓷片粘的,连栖杠都是他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的酸枝木。
“黄雀人缘好,”周涛说,“它不挑人,谁养就跟谁亲。但它也很聪明,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黄雀最拿手的是学蜡嘴雀和朱顶雀的叫口,还能学蝈蝈叫。周涛的这只黄雀叫“元宝”,会三套叫口,还会用嘴开笼门。有回笼子门没关严实,元宝自己顶开门飞了出来,在周涛头顶绕了两圈,又落回杠上。“它是在告诉我:我能飞走,但我不走。”周涛笑着说。
周涛提着笼子往林子深处走。元宝在笼里跳上跳下,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像在催他快些。
遛鸟不是什么大事,却是养鸟人心里顶重要的事。一只鸟笼,三两根栖杠,几把小米,就是养鸟人一天的念想。这念想不重,轻飘飘的,像风里的清脆的鸟鸣。可正因为轻,才能一直挂在心里,一年又一年。
记者 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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