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靳义堂
与银川相比,故乡的冬天似乎更加寒冷。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年冬天都会把耳朵冻烂,手背上会有许多裂口,到了春天在痒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慢慢好起来。那时的教室里从来不生炉子,暖气更没有听说过,窗户是纸糊的,常常被风刮破,教室内外温度几乎一样。来宁工作后,在这里住惯了冬天有暖气的房子,再回到老家竟然觉得到处都冷。一边是温暖亲情的召唤,一边是寒冷环境的拒绝,让人好不纠结!
这一年,父亲听说我们一家要回老家过年,用一只旧铁桶做了一个泥炉,买了几十斤木炭,把炉子生着放在我们住的屋子里,因怕有煤烟,不能关门窗,室内温度升高不了多少,但屋里有个炉子,心里踏实了一些,倒觉得没有那么冻人了。
大年三十晚上,本家的堂叔们来给父亲拜年。喝了几盅酒之后,他们说要和我下几盘棋,我们就把棋盘支在小火炉旁边,父亲把炉子里的木炭加满,在炉子上“坐上”铝壶烧水为客人沏茶。
我下象棋是父亲教的,但这时他已经下不过我了,只能坐在旁边做一个观棋不语的君子。下到半夜,电灯突然灭了,可能是线路出了故障,半夜三更村里的电工也不会去修,本该结束战斗了,但这两位叔合力奋战,没占上风,心有不甘,还要继续,父亲就找出用罐头瓶自制的煤油灯,把灯点亮,我们三人继续挑灯夜战。母亲从厨房拿来几个馒头,给我们放在炉口上烤着,一会儿馒头就被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味,我们随意掰一块嚼着,但眼睛和思维从未离开过棋盘。不知下了多少盘,一局结束后摆下一局棋子的时候,有人不经意望了一眼发白的窗户,惊叫一声:“唉呀,天咋亮了!夜这么短啊!”真是沉溺于棋局,“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两位叔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回家过年去了。这时,村口的锣鼓响了起来,辛苦劳作了一年的人们,打扫干净院落,咥碗臊子面后,抹一把油乎乎的嘴,抄着手赶来凑热闹,兴起时就抡起鼓槌,打一通开心的锣鼓——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几十年过去了,老家物非人亦非,但那夜温暖的炉火、淡淡的茶香、烤馒头的麦香,和着天亮的锣鼓声,一起酿出的年味,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一种融合了亲情、乡情、友情和同好之趣的年味。
父母和当年与我对弈的两位叔辈中的一位都已作古,一位也已到了耄耋之年,这不眠的除夕之夜的特殊年味,以后恐怕再难尝到了。
□靳义堂 (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