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不停蹄的温柔

版次:08 作者:叶艳霞

除夕的晨光还未完全透进窗帘,厨房里就已响起一连串轻柔的声响,那是水流的潺潺、瓷碗相碰的清脆、燃气灶点火的嗒嗒声。睡意朦胧中翻了个身,才意识到,家里那匹最温顺坚韧的“马”,早开始了她马不停蹄的一天。

我悄悄走到厨房门边。母亲系着那件洗得泛白的碎花围裙,正同时应对三件事:盯着砂锅里翻滚的白粥,麻利地给午宴要用的香菇改花刀,还不时瞥一眼泡在水池里的青菜。她的身影在灶台与水槽间轻盈转换,脚下像踩着无形的轨道。可所有动作都轻悄悄地,连抽油烟机都只开了最低档。餐桌中央,一杯蜂蜜水正冒着热气,杯下压着纸条:“醒了喝,暖胃。”字迹被匆忙洇染得有些飞扬。

正午家宴开席时,母亲的忙碌达到了顶峰。她不断从座位上起身,念叨着“汤该热一下”“这个菜要再加点”“我去拿饮料”。我们劝她“别忙了,快坐下吃”,她总是笑着应一声“就好”,脚步却从未真正停下。

可神奇的是,当表哥刚提起想尝尝那道糖醋排骨时,转盘恰好将盘子转到他面前;当小侄女够不到远处的虾仁时,半碟虾仁适时出现在她的小碗里。母亲的碗里饭早有些微凉,菜也没夹几口,可看着满桌人吃得尽兴,她的眼角不禁漾开满足的细纹。

午后,客人们陆续告辞,父亲去小憩。母亲便开始了她一个人的“巡边”,将杯盘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把溅上油渍的地板擦拭如新,又把凌乱的沙发靠垫一一归位。接着,她打开我的行李箱,摸了摸我带回来的衣物。“这件毛衣薄了,明天穿那件厚的。”她轻声说着,转身又把我的被子抱到阳台,铺展在冬日淡淡的阳光里。我靠在沙发上,目光偶尔从手机屏幕抬起,正好看见她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搁在茶几上,果皮完整地卷成一朵安静的、淡黄色的花。

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已是深夜。母亲终于坐进沙发里,却拿出我的外套,就着灯光检查一颗松动的扣子。昏黄的光描摹着她戴老花镜的侧影,我瞥见她抬起手,缓缓捶了捶后腰。

那一刻,我方才读懂,她的马不停蹄,不是停不下来,而是不愿停下;这持续的动作,仿佛就是她表达爱的唯一语言。她想用这不停歇的操劳,为我编织一个无缝的、完美的假期。

这个念头让我再也坐不住,终于起身走向她。“妈,”我说,“这个扣子,我来缝吧,您教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眼角的细纹宛若水面的涟漪。原来,马不停蹄的温柔,也可以是一场温柔的接力。这意味着当奔赴从单向变为双向,那些沉默的足迹,自会在时光里刻下芬芳的印记。

□叶艳霞 (江西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