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司润和

那天整理阳台的角落时,在蒙尘的旧瓦盆后面发现它了。球根上包着一层干枯的褐色外衣,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颗沉睡的心被遗忘了。大概是去年某个花季之后掉下的吧。心里一动,就把它从冷冰冰的墙角捡了起来,擦去灰尘,放到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盆里,松松地填了一些土,把球根埋了一半进去,浇透水,放在向阳的地方去了。过后也就忘记了。
日子就和流水账一样。每天早上起床后,我都会习惯性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看远处淡蓝色的天空,吸一口凉丝丝的空气。静默于斯,盆中土逐渐变干,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浅,球根仍然没有一丝动静。冬天的阳光很吝啬,轻轻地洒在墙上,无力得很。我想它大概已经睡得十分熟了,再也叫不醒了。
天气也在一天天中悄然变化,风刮过脸颊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锐利了,反而有些湿润、柔软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被孵化出来了。我不再急于从阳台上跑回屋内了。那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儿发呆,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那个白瓷盆,忽然就停住了。球根灰褐色的“头顶”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探出一丁点奶油黄色的嫩芽,又瘦又小,仿佛一个婴儿刚刚睁开的一丝眼帘。我的心不由得软了一些。
从那时起,去看它就变成清晨一件有希望的事了。芽尖不再胆怯,舒展开来,长出肥厚油绿的叶子,一片、两片,像懵懂的孩子一样紧紧地围着中央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根青玉茎。那茎一天天向上生长着,亭亭玉立,在顶端形成了一个鼓胀而纺锤形的花苞,外面裹着几条淡淡的紫色纹路。
真正的惊喜是在一个有雾的清晨出现的。推开阳台的门,一股清甜、凉丝丝的香气便如流水一般涌来。快步走到墙边的时候——花苞不知道在昨晚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开放了!不是一朵朵的,而是一束一束的钟形小花,紧紧地挤在一起,螺旋着密布在茎上,盛开成一柱安静的、蓝紫色的火焰。颜色是星河初醒时最深的一片青天,又掺杂了几滴初春紫藤之梦,浓得化不开,在每一片花瓣的尖上,漾着一点几乎透明的亮。它静静地站着,不张扬,却沉思着,把在整个冬天里积累起的阳光与色彩的秘密,娓娓道来,静静吐纳出满庭芬芳。
我蹲下来,和它平视。冰肌玉骨的花柱,在清晨淡淡的阳光下,宛如自体发光。我忽然觉得,我不是种了一株花,我是收留了一个迷失在冬天里的梦,并且无意中点亮了一盏小而芬芳的灯。风还是凉的,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它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一个没有声音、但是非常确定的消息。
□司润和 (陕西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