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春天

版次:14 作者:刘汉斌

南湾寂静的春天,被老柳树枯枝上逗留的一群麻雀用此起彼伏的啁啾打破了。

初春,大地干涸,树枝僵直,草叶枯败,就连聒噪的鸟鸣呼号的寒风都显得干涩和刺耳。夹裹在风声里的麻雀的啁啾,是对凛冽寒风歇斯底里的抗拒,还是对向阳坡地里零星钻出来的嫩草芽的惊呼?

整日寒风呼号,鸟雀聒噪,我拿风没有办法,你看,凛冽的北风将鸟雀都吹成了一个个毛茸茸的球。我只好在被吵得受不了的时候仰头去指责树上的麻雀,面无表情的麻雀和老柳树灰褐色的枝条竟然浑然一色。我朝着老柳树扬手呵斥一声,受到惊吓的麻雀从树梢上弹射出去,朝着向阳的坡地飞走了。坡地辽远,一群麻雀撒进去了无影踪。

坡地里的枯草铺下厚厚一层,嫩草芽还在干枯的草叶底下蛰伏。春天的风一场接一场地吹,风无论从哪边吹来,都会眯眼睛,敲耳膜,所有的疼痛体验都连着心,心里生着抱怨,却又不住地劝慰自己,春天的风是执拗的,什么时候把草芽从土里揪出来,把树的新叶、花朵从枝条上剜出来,就会渐渐平息。

大风停歇的那个晚上,南湾落下了一场透雨。我睡在炕上,听雨水不断地敲打着瓦楞,最先落下的雨敲在干瓦楞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渐次变成“沙沙”声,接着廊檐水嘀嗒、嘀嗒地落下。没有风的雨夜,雨水落得平稳,不似鸟雀的聒噪,又不同大风的呼号;雨水滴落的声音使我原本躁动的心境渐渐平复,睡意重重地袭上心头。

梦里也落下了一场透雨。雨滴砸下来时,在干涸的瓦片上摔碎了,碎到沾上瓦片便消失不见,雨持续地下,瓦片吸足了水就不再渗水,全都顺着瓦槽流了。迎接了雨水和廊檐水的土地把水在低洼处蓄积起来,再有雨水落下时,在水面上激起密集的雨泡,雨泡鼓起时,是落下的雨滴,雨泡破灭时,水全都积在土地上了。横搭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铁丝,此刻吊满了晶莹的水珠,雨不住地下,水珠在铁丝上一字排开,然后齐刷刷地向右看齐,这一看就顺着铁丝聚集成了一个大大的水珠,破碎、滴落,然后又有小水珠在铁丝上整齐地排起了长队,就这样,梦里梦外的雨水趁着夜色将天地贯通了,浮尘躲避不及,乖乖地跟随雨水隐入大地,瓦楞承接了雨滴,却阻拦不住雨水,雨水顺着瓦槽全都落在了地上,老树的枝条挂不住雨水,被淋湿的枝条在雨夜里悄然醒来,伸展腰身。

老柳树显然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它还没有意识到一场春雨竟会来得如此迅疾。柳树根猛然间吸足了水,见树桩依然干涸,就顺手把水递给了树桩,树桩不敢怠慢,又转手递给了枝条,充裕的水瞬时就把枝条憋得浑身通绿,就连芽眼里的新叶都是水灵灵的,聚集着希望,我能感受到它最殷切的希望是抓住这湿漉漉的春晨与我长谈,这令我也感到意外,我生来嘴拙,面对春意盎然的老柳树时更是显得木讷,它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安和局促,便顺势递给我一根柔韧的柳条,本想推开,伸出去的手却已经娴熟地把枝条折下来,顺手拧几下,抽出枝干,一截柳条瞬时就在我的手中变成了柳笛,当柳笛发出低沉的、舒缓的、悠长的声音时,粘在嘴唇和舌尖上的那一点点苦涩,感觉春天顺势就贯通了我的胸腔。

坡地里的冰草立起嫩绿的锥,锥尖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似一双双散落在枯草败叶里的眼睛,替南湾所有爱我的人注视着我。山桃树、茵陈、苜蓿、野豌豆、蒲公英、苦菜、大蓟、地黄、地梢瓜、柴胡、牵牛花、知母等等,都在一场春雨之后争先恐后地拱出地面,以新的面目出现在南湾。

雨水是春天对这片干旱的土地善意的敲打和嘱托。落入土地的雨水化作了春芽钻出了地面,落在桃枝上的雨滴钻进了芽眼替换出了花朵绽放在了枝头,让我在南湾遇见的每一种花草树木,都成了我与这片土地共情时雨水的化身。

雨歇时,清风又起,春天的这场风将再一次卷土重来。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