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0 作者:冯元春





春风漫过银川的街巷,一场以声音为媒介的艺术分享,在银川怀远书房静静展开。3月,艺术家施坦丁带着她行走二十年的声音档案,来到这座西北城市,与听众一同踏上一场穿越雨林、雪山与海岸的听觉远行。这场名为“为遗忘的声音:黑海项目NO2巡回分享会・银川站”的活动,不仅是一次艺术交流,更是一次对消逝文明、流浪歌声与人间温度的温柔回望。
01用声音收藏 被时光遗忘的文明
施坦丁出生于新疆伊犁,这片辽阔而多元的土地,在她心底埋下了对声音、对远方、对不同文化的好奇。从2006年开始,她与法国艺术家劳宏一同踏上田野录音之路,足迹遍布东南亚、中国西南、西北,以及罗马尼亚、格鲁吉亚、土耳其、乌克兰等黑海沿岸国家。二十年间,他们深入部落、村庄、废墟与街巷,记录濒危的民间音乐、流浪艺人的歌声、战争阴影下的呼吸,累计发行超过260张民族音乐黑胶唱片,创立以柬埔寨铜锣命名的独立音乐厂牌“KINK GONG”,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那些即将被世界遗忘的声音。
在怀远书房的分享现场,施坦丁讲述了自己行走黑海、记录沿岸音乐的计划,始于2015年,在这期间,她记录罗姆人的歌声,部族的古老曲调,海浪与风的共振……然后,分享会的核心,是她带来的黑海项目NO2影像作品《为遗忘的声音》,55分钟的放映里,将听众带入她漫长而深情的行走之路。影片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刻意煽情,只有一个个真实的人、一段段原生的歌声、一片片带着时光痕迹的土地。
在罗马尼亚,她遇见往返于边境的罗姆音乐人,在动荡与迁徙中,音乐早已不是表演,而是活下去的支撑。一句“活着是第一位的”,道尽了歌声背后厚重的生命重量。 最动人的片段,是她在格鲁吉亚记录的民歌《苏丽珂》。在当地友人协助下,她录下卡赫季州多声部复调的经典版本。古老的多声部复调民歌在山谷间回荡,声部交织、彼此呼应,像极了这片土地历经沧桑却始终坚韧的灵魂。
02为消逝的声音 建一座移动纪念馆
观看完影像,在分享会的观众互动环节,台下观众抱持着尊重,向施坦丁提问并交流。施坦丁坦言,她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者,她只是一个被声音打动、愿意为它们停留的人。她的录音,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采集,而是人与人之间真诚的相遇。
在东南亚雨林,为了让一位吉亥族少女愿意开口歌唱,施坦丁与劳宏摆下简单的饭局,以酒暖心,以情动人。当少女躺在长凳上轻声吟唱,沙哑却充满故事的嗓音穿透空气,窗外骤然大雨滂沱,仿佛天地都在为这段即将消逝的歌声动容。那一刻她深深明白:最好的录音,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信任。
从东南亚到黑海沿岸,施坦丁的创作脉络始终围绕着“告别”与“留存”。随着现代化浪潮席卷全球,许多口耳相传的民歌、部落仪式、传统唱腔正在快速消失。战争、迁徙、城市化,让无数声音失去了生长的土壤。她所做的,就是用录音笔、用镜头、用黑胶唱片,为这些声音建立一座“移动的纪念馆”。在第比利斯的街头,她记录下因战火逃离家乡的乐手,手风琴里装着回不去的故乡;在柏林的罗姆人纪念馆,她安静伫立,思考音乐如何承载一段被忽略的历史;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巷,她遇见融入当地民谣与爵士乐的演奏者,海浪声与祷告声、市井声交织,让她再一次确认:声音,是比文字更古老、更直接的记忆。
03让温柔的声音 永远有回响
分享会上,主持人药芹提到,她与施坦丁的缘分始于一次冰面上的通话。彼时湖面冰封,阳光穿过冰凌,像一场无声的祝福。而这场迟来的相遇,终于在银川的春天落地。现场听众中有音乐爱好者、有艺术从业者、也有只是偶然走进书房的普通人。大家不问技巧、不追流派,只是静静聆听,被一段段陌生却动人的旋律击中内心。有人问施坦丁,是什么支撑她走了这么多年。她轻声回答:是风,是路,是那些萍水相逢却愿意把歌声交给她的人。
“我是风,你是叶。若不摇曳,那你要做什么?”鲁米的诗句,恰是她人生与创作的写照。她不是在追逐风景,而是在被声音牵引、被生命打动。她的录音里,有苦难,有流离,有失落,但更有坚韧、温柔与不灭的希望。她让人们看见:即便在最破碎的土地上,依然有人歌唱;即便在最沉默的时刻,声音依然可以成为力量。
活动尾声,施坦丁带来了她的黑胶唱片与周边作品。一张张封面沉静的唱片,承载着雨林的潮湿、海岸的风、部落的吟唱与异乡的心跳。排队签售的人们轻声交流,眼神里满是被艺术治愈后的平静。怀远书房不大,却在那一刻装下了整个世界的回声。
施坦丁即将离开银川,继续她下一段声音之旅。但她留下的,不只是一段段录音、一个个故事,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慢下来,去听,去看见,去记住那些不起眼、却无比珍贵的生命。在这个声音泛滥、却又常常失语的时代,施坦丁用二十年的行走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从不喧哗。它只是安静地、坚定地,为遗忘留影,为存在作证。只要我们愿意倾听,那些温柔而古老的声音,就永远不会消失。
记者 冯元春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