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3 作者:李尚



刘梦洋:
1997年出生,宁夏银川人,网名“洋大鼻子”。他原本是一名汽车主播,因为普通话不标准被网友调侃,又因为不生气、肯配合,一步步被推成了百万粉丝的搞笑主播。他的走红不是一个人的成功,而是一群人的集体创作。
01 第一个发现洋大鼻子的人简直是天才
刘梦洋最早在车行做主播。为了吸引网友,他设计了一个反差萌的形象:“我平时健身,形象比较硬派,直播的时候就拿一个粉红豹,用的手机壳和配饰都是粉色的,猛男卖萌。”一周时间,直播间从二三十人涨到五百人;再过一个月,到了一万人。
当时直播间里有人看着他身后的路虎揽胜问:“有没有路虎揽败?”面对调侃,刘梦洋每次正儿八经解释,显得笨拙而辛酸,反而更加好笑。
流量上涨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大量泛流量涌入,每天几千条客户线索,大部分都是冲着调侃来的。客服要一条条处理,整个团队压力巨大。“我当时人很红,但一台车都卖不出去,为了生活,只好辞职另谋生计。”从此,刘梦洋成了一名专职网红。
刘梦洋的宁夏口音成了一个爆点。他把“群”说成“穷”,网友就顺着往下编:家人穷、朋友穷、闺蜜穷。直播间里遍地是“穷”,他无奈,也跟着笑。后来他自己拍了一条视频,一本正经地解释“群”和“穷”的区别,最后带出“吴克穷”。歌手吴克群本人与他连麦互动,刘梦洋邀请对方来银川开演唱会,第二年吴克群真的来了。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逻辑,但网友觉得很好笑。
02 先天“互联网体质”
口音被调侃还算容易理解,但刘梦洋身上可以拿来搞抽象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他的结婚证照片被妻子发到网上。照片里他的表情被网友指出神似《玩具总动员》里的巴斯光年。此后,只要有人去迪士尼跟巴斯光年合照,就有人在评论区艾特他:“你怎么让巴斯光年单独合照了?”
直播间的弹幕更加离谱。有人问:“主播能不能先吃降压药然后去摸高压线?”有人问:“能不能去国道看到大货车过来了,蹦出来吓它一跳?”他开始带货卖零食后,卖干脆面,网友说“一嚼就碎了”;卖手剥笋,网友问“为什么没有脚剥笋”。他的头像被粉丝P成各种零食挂在直播间榜上,别人家榜上是品牌方站岗,他榜上是粉丝的作品。
评论区的网友也没放过他。有人编段子:洋大鼻子看到高考生迟到,骑车把人送到了网吧门口,还说了句“不客气”;洋大鼻子给90岁老人发鸡蛋,但需要家长签字才能领取。这些段子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但在他的评论区里被反复转发、改编、接力。
“我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想不出这些点子,网友的脑洞比我大多了。”他说,他能做的也就是愣一下,“笨拙”地接住这些调侃。
03 史诗级抗抑郁
“史诗级抗抑郁”——这是粉丝给刘梦洋直播切片起的绰号。他一开始以为只是个玩笑。但停播过一次后,他收到了大量粉丝私信:“你怎么不播了?”“我最近和爸妈吵架了,心情不好。”他点进一些粉丝的主页,看到了不敢相信的内容——割腕的痕迹、抗抑郁药的诊断书。“我以前没有接触过抑郁症,以为他们在玩梗。”刘梦洋说。他决定继续直播。“能给大家带来情绪价值,无论他们说什么、拿我开玩笑,我都不在意。”
但持续输出情绪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为了让直播状态保持亢奋,刘梦洋每天喝咖啡提神。他在一栋写字楼里直播,整栋楼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声音大到保安有时候会来敲门。他凌晨两三点睡,早上六点半起,还要做一个小时空腹有氧。有一天他下播后,发现整条胳膊动不了,连手机都拿不起来。去医院检查,医生担心是脑梗,最后CT显示不是,但明确告诉他:这是身体在发出警告。他停播了一个月。
原来,开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04 情绪稳定的“妈妈”
粉丝叫他“妈妈”。这个称呼最早源于他反差萌的气质——一个壮汉在直播间里唱儿歌。但后来,含义变了。刘梦洋发现很多人并不是在玩梗。“他们说,在你这里找到了关心,我妈妈都没这么安慰过我。”他开始在下播前留出十分钟,和粉丝聊天。有人问工作不顺怎么办,有人问感情问题,他尽量认真回答。他和妻子在一起十一年,没有吵过架。“我情绪比较稳定,也很会安慰我老婆。我就拿哄她的方法去哄粉丝。”
有一个东北女孩,在深圳工作,成了他直播间的管理。她叫他“妈妈”,问他“你们那下雪了没”。过了几天银川下雪了,刘梦洋记住了她的名字,专门出去拍雪给她看。后来这个女孩从深圳飞到银川见他。她说:“很多主播在互联网上立人设,跟线下完全不一样。但你在互联网什么样,线下就是什么样。”
记者手记
一场温暖的情绪疗愈
刘梦洋的走红,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走红,而是一种情绪的集中投射。那些在他直播间里刷着荒诞弹幕的人,那些把他的照片P成巴斯光年的人,那些编段子的人,他们真正在做的,是创造一个可以“安全发疯”的空间。在现实生活中,情绪表达往往伴随着风险——暴露脆弱可能被轻视,展露荒诞可能被当作异类。但在刘梦洋的直播间里,一切都被允许了。他本人就是一个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评判你的容器。
为什么这种互动如此重要?因为现代社会的许多人,正处在一个情绪供给严重不足的困境中。高压力的工作、原子化的生活、疏离的人际关系,让“被理解”“被接纳”变成了奢侈品。心理咨询门槛太高,家人朋友未必能懂,于是人们转向互联网,寻找一个低成本、低风险的情绪出口。刘梦洋恰好提供了这个出口。他不是心理医生,只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普通人,恰好愿意听人说话,愿意接住那些梗。
在一个直播间,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微小而真实的情感交换。这种交换无法被量化,但它确实在发生。它提醒人们:在算法和流量之外,互联网仍然可以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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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