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思念疯长如青草

版次:08 作者:付维艳

□付维艳 (贵州遵义)

又是一年清明,我打开电脑想要写点什么,没想到心里难受得竟然敲不出一个字。

父亲走了七个多月了,我一直不敢提笔写他,我怕眼泪收不住,怕自己撑不起那沉甸甸的念想。有些记忆一旦被打开渠口,就会如洪水般涌来,淹没我仅存的理智。父亲不在的日子,思念从未停止过,我努力藏在心底,但关于父亲的那些记忆却分外清晰。

那时我还小,总是被父亲扛过肩头,欢声笑语洒满整个院子。父亲每次赶集回来,就会逗我说买了“空气”,我则追着父亲要吃“空气”。常年跑车在外的父亲总是省吃俭用,舍不得吃穿,带上我的时候,一定会给我点一个荤菜,因为他知道我贪吃。记得小时候家里吃不上肉,而贪吃的我就会撒泼打滚耍无赖,这一招在父亲面前一定是管用的,他会节省下几天的口粮,只为给我买一小块肉。

年幼的我,只沉醉于舌尖那点难得的、令人欢欣鼓舞的油荤,全然看不见父亲为了生活省吃俭用的窘迫。我的童年是贫瘠的,但是父亲的宠溺却让我在那点微弱的肉香里感受到富裕的爱。

后来,日子像窗外的景色,终于飞驰着好了起来。我们像离巢的鸟,一个个飞走了,有了自己的天空。肉早已不再是需要期盼的奢侈品,我们给父亲买营养品,买新衣服,以为这就是孝顺,是回报。

那天,我给父亲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吃食送过去,父亲下楼来提的时候说,二哥从云南寄了些野生菌,让我们空了的时候一起吃。我嘱咐他,这东西要趁新鲜赶紧吃,让他自己弄了吃,别等我们。

父亲见我如此回复,也没多说。一直以来,父亲的爱都是沉默的,他从不用爱的名义强迫。以至于他有点头疼脑热的,从来不跟我们说,总是自己一个人去医院。

在车子后视镜里,父亲提着沉沉的袋子慢慢走向小区,最后消失在拐弯处。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后,他却因脑溢血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走得安安静静,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给我们留。

忙乱、悲恸、昏天黑地的泪,之后是不得不面对的琐碎与清理。我们在收拾父亲的东西时,空气里弥漫熟悉又让人心碎的味道。我拉开冰箱的冷冻层,寒气扑面而来,像一个小小的、凝固的冬天。

就在最上层,那包菌子严严实实地封在一个白色透明塑料袋里。冻得硬邦邦的,保持着最初被小心存放进去的形状。它们一点都没动过,沉沉地躺在那里,冷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它们,也缠绕住我的呼吸。

父亲竟然真的一口都没舍得吃。他就这么等着,在一天天的盼望里,任由这包承载着他自己期盼的“好东西”,一日日地封存下去。直到他自己也成了我们记忆里一个被骤然封存起来的、再也不会改变的身影。那一袋菌子默默地躺在那里,像极了父亲生前沉默地等待。

如今记忆犹新,人已不在。往后再也握不到那双粗糙暖和的手,听不见父亲温暖的念叨了,现实的冰冷却将人推入冰窖。总以为日子还长,谁知道那一声轻轻的叹气,竟成了永久的诀别。

清明节,去给父亲扫墓,青草已漫过黄土,在春风里疯长成一片葱茏。我跪在碑前,往事涌上心头,子欲孝而亲不在的悲痛不断吞噬着我,泪水模糊了双眼。原来这世间最疼的,不是离别,而是我还未像你养我小一样为你养老,你却再也听不见我喊一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