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闲人老杨
□闲人老杨(宁夏银川)
父亲今年已经八十九岁了。
他的耳朵,像蒙上了厚厚的棉絮,声音穿过,只剩模糊的轮廓。我们的话语,常常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沉下去,许久听不见回响。于是我们便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调,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突兀地炸开,像一道鞭影,抽打在老人茫然无措的脸上。他惶然抬眼,浑浊的眼底映着我们的不耐,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焦灼,却清晰地映照出自己迟缓的无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深地沉默下去。
他的腿脚,像灌了沉重的铅,又像是陷在无形的泥淖里。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衰朽的筋骨,缓慢而滞涩。他想快些,再快些,好跟上儿女的步履,想不成为那拖在后面的累赘。可衰老是座无法翻越的山,死死压着他的脊梁。我们匆匆的背影,像一面不断前移的墙,将他隔绝在步履生风的“外面”。偶尔,一声无意识的催促,或是一个回头等待时蹙起的眉头,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他竭力维持的体面。他扶着门框,喘息着,那努力挺直的腰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泄露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他不是不愿耳聪目明,健步如飞。只是那副陪伴了他近一个世纪的身躯,如同用久了的器物,榫卯松脱,齿轮锈蚀。他何尝不想把汤稳稳地送到嘴边?何尝不愿立刻听清孙儿清脆的呼唤?
他曾经是撑起一个家的梁柱,是儿女眼中无所不能的山。如今,这山老了,嶙峋而脆弱。我们一声不经意的叹息,一个微蹙的眉头,一句拔高的催促,落在这风烛残年的躯体上,都重逾千钧。
请慢下你的脚步,俯下你的身躯,靠近他的耳畔,用他能捕捉的温言细语,耐心地再说一遍。请收回那些焦灼的视线,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蹒跚着跟上,如同幼时他无数次耐心等待我们迈出人生的第一步。给他一个温和的笑容,递一杯不烫不凉的水,如同他当年用宽厚的手掌,无数次抚平我们的不安。这并非怜悯,而是偿还——偿还那曾经托举我们生命的力量,守护他作为父亲,在夕阳西下时分应有的体面与安宁。
别让不耐烦的吼声,成为他记忆里最后的声音;别让焦灼的脸色,成为他昏花眼中最后的画面。给他一点耐心,如同他曾经给过我们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