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张录巧

□张录巧 (宁夏银川)
清明,银川的天空低垂着,像一卷未及展开的素绢。
您在这座城市安葬。黄土落下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额济纳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送了最后一程。
您的一生,大半都给了那片苍天般的土地。额济纳,这个名字念在嘴里,便觉得有沙粒的粗糙,有胡杨的苦涩,也有一条河的蜿蜒。您是治水的人,沿着黑河走了一辈子。图纸上的线条,是您与大地之间的密语——哪里缺水,水该怎么走,您心里清清楚楚。那些年,您站在茫茫的沙漠里,风卷起黄沙,把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戈壁上,像一棵行走的胡杨。
居延海记得您。那片曾经干涸的海子,是您和同事们一锄一锹,把水又从远方请了回来。如今海子还在,波光粼粼的,映着蓝天,仿佛还在等您路过时,看一眼自己清瘦的倒影。胡杨也看见了。那些千年不死的树,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可它们记住了您的身影——瘦削的,沉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走累了,就靠在皲裂的树干上,喝一口水,望一望远方的天际。那沙漠茫茫的,没有尽头,可您相信,水在地下流,希望也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萌芽。
您一生儒雅温和,话不多,却字字如温玉。对家人如此,对同事如此,对那条日夜奔流的河,也是如此。您带着一大家子,从河套平原出发,一路向西,走到了额济纳。那是一条漫长的迁徙,像古书里写的故事,只不过您手里的不是鞭子,而是图纸;您要找的不是水草,而是让水草重新丰美的秘密。您扎下根去,也带着家人扎下根去。孩子们在风沙里长大,在胡杨的荫庇下读书,在清亮的河水边懂得了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仁厚。
后来,您写了一本厚厚的笔记,叫作《家事》。从河套的老井写到额济纳的新渠,从祖辈的犁铧写到你自己的图纸。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您这个人——沉稳,内敛,却有着水滴石穿的力气。
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一个飞出了那片土地。有的在南方,有的在北方,各奔了东西。可每到夜深人静,他们总会想起额济纳的风,想起胡杨林秋天的金黄,想起您站在渠边,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那份思念,像黑河的水一样,流得再远,也记得源头。
清明过了,纸灰散尽。只有那片苍天般的阿拉善,还静静地等在那里。
等胡杨再绿,等河水再清,等那些远行的孩子们,翻开那本泛黄的《家事》,在第一行字里,遇见您温和的目光。
而我们,也会沿着您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我们会把您培育的好家风,一针一线绣进日子的纹理,像胡杨扎根大漠那样,不负家国,不负山河,也不负您望向人间时,那一缕温和而深长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