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银川，春风拂过贺兰山麓，拂过黄河两岸，也引来了云集的鸟儿们。在银川的湖泊湿地、山林灌丛中，一群特殊的“舞者”正在上演一年一度最为热烈的求偶大戏。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场景，被守候多日的鸟友们一一收入镜头，成为这个春天最动人的浪漫故事。

01

银喉长尾山雀 “小雪球”的抖肩舞

如果你在春日的林间看到一团会动的“小雪球”，那多半是银喉长尾山雀。这种体型小巧的鸟儿身长不过十几厘米，尾巴却占去大半，圆滚滚的身体披着蓬松的白色羽毛，配上黑色的翅斑和细长的尾羽，活像一个长着长尾巴的糯米团子。

宁夏观鸟协会秘书长李志军介绍，银喉长尾山雀雌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单从外表很难分辨。这就给求偶带来了一个难题——怎样才能让心仪的对象注意到自己？答案是：靠动作。

每年三四月间，雄鸟便开始忙碌起来。它会在雌鸟面前反复跳跃，抖动全身羽毛，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更蓬松、更圆润，同时快速振动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李志军形象地称之为“抖肩舞”。“这就像人类的小伙在喜欢的人面前整理领带、展示肌肉，是一种自我推销。”更令人惊叹的是雄鸟的“筑巢展示”。它会衔来苔藓、地衣、羽毛和蜘蛛丝，在选定的巢址处忙碌，一边筑巢一边发出轻柔的鸣叫，仿佛在说：“看，我已经准备好了家。”如果雌鸟被吸引，便会加入筑巢工作——而这也是它答应“求婚”的信号。此后，这对伴侣会共同养育后代。李志军提到一个有趣的细节：“银喉长尾山雀非常重感情，如果伴侣不幸死亡，另一方往往会守候很久，甚至不再寻找新伴侣。”

02

太平鸟 “美男子”的爱情表达

如果说银喉长尾山雀的求偶是浪漫的舞蹈，那么太平鸟的求爱就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太平鸟体态优雅，身披灰褐色缎面般的羽毛，最醒目的是头顶那一簇可以随意竖起的羽冠，以及翅膀上红蜡滴般的小斑块——正是这些红色翅斑，让它有了“十二红”的别称。

“雄太平鸟是鸟类中的美男子。”李志军毫不掩饰喜爱之情。雄鸟和雌鸟外形相似，但雄鸟的羽冠更长、翅斑更艳，喉部的黑色斑块也更为明显。这些细微差别，在求偶季节被放大成炫耀的资本。太平鸟求偶中最动人的一幕莫过于“喂食”：雄鸟精心挑选一颗饱满的红果——山楂、海棠或者枸杞——衔在喙端，飞到雌鸟面前，低头、展翅、抖动全身，仿佛献上一枚红宝石。如果雌鸟接受，就会轻轻衔过红果，雄鸟则发出婉转的哨音。

“这不仅仅是献食物，更是一种诚意的表达。”李志军说，“雄鸟在告诉雌鸟：我能为你找到最好的食物，我有能力养活你和孩子。”有趣的是，太平鸟是典型的“集体相亲”爱好者。成群的太平鸟会聚集在果树上，雄鸟们争先恐后地展示，雌鸟们像评委一样挑剔地打量，热闹场面持续数日。“有点像现在的相亲大会，只不过鸟儿们更直接、更真诚。”

03

山噪鹛 灌木丛中的“动人情歌”

山噪鹛没有银喉长尾山雀的可爱，也没有太平鸟的艳丽，但它有着鸟界少有的音乐天赋。这种体长约25厘米的鸟儿浑身土褐色，乍看其貌不扬，但修长的尾巴、弯曲的喙和明亮的眼睛自有一种质朴之美。雌雄外形几乎完全相同，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鸟友也难以分辨——但这恰恰是它最有趣的地方。

李志军说：“山噪鹛是靠声音恋爱的。”每年春天，当晨雾还未散尽，山噪鹛的歌声便从灌木丛中飘出。雄鸟会选择一个显眼的枝头，仰头、张嘴，唱出一连串复杂多变的曲调，时而像流水潺潺，时而像银铃摇动，偶尔还模仿其他鸟类的叫声。这不仅是独唱，更是一场对歌——附近的雌鸟以相似的旋律回应，两只鸟一唱一和，越唱越近，直到在密密的灌丛中相遇。“最神奇的是，配对后的山噪鹛会形成独特的‘夫妻二重唱’。它们的叫声会逐渐同步，形成一种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默契旋律，用来巩固感情、宣示领地。”

04

凤头辟虒与黑颈辟虒 浪漫的水上芭蕾

在银川的湖泊湿地上，生活着两种以舞蹈著称的辟鸟虒鸟——凤头辟鸟虒鸟和黑颈辟鸟虒鸟。它们的求偶仪式都是水上的视觉盛宴，却又各具风情。

凤头辟鸟虒鸟的外形极具辨识度：修长的脖颈环绕着一圈棕红色的翎羽，头顶竖起两撮黑色的冠羽，仿佛戴着一顶时髦的礼帽。雌雄外形相似，但繁殖季节雄鸟的冠羽和翎羽更加鲜艳夺目。它的求偶舞蹈堪称鸟类世界的水上芭蕾。李志军描述道：“两只辟鸟虒鸟在水中相对游动，频频点头、甩头，像在互相行礼。然后它们突然潜入水中，衔起一束水草，再次浮出水面时，面对面地摇头晃脑，仿佛在交换定情信物。”最有趣的一幕是“撞胸”——两只辟鸟虒鸟加速向对方游去，在相遇的一瞬间，整个身体直立出水面，胸脯紧紧贴在一起，双脚快速踩水，像两个穿着礼服的舞者在水中旋转。这一幕往往只有短短几秒，却足以让所有目击者屏住呼吸。“撞胸不是打架，是爱的最高表达，”李志军强调，“它在展示双方的默契、力量和信任。”

黑颈辟鸟虒鸟则呈现出另一种优雅。它的体型比凤头辟鸟虒鸟略小，繁殖季节最醒目的是从眼睛向后散开的扇形金色耳羽簇，如同戴着一对精致的金耳饰。雌雄外形相似，但雄鸟的金色耳羽更加鲜亮。“黑颈辟鸟虒鸟的求偶没有凤头辟鸟虒鸟那么激烈地撞胸，而是更偏向于含蓄的镜像舞蹈。”两只黑颈辟鸟虒鸟会在水面上相对而立，同时点头、同时甩头，动作高度同步，像照镜子一样。随后它们并肩游动，不时将长颈弯成优雅的S形，彼此梳理对方颈部的羽毛。最有趣的是“潜水献礼”——雄鸟潜入水中衔起一根水草或一小片羽毛，浮出水面后游向雌鸟，轻轻放在它面前。如果雌鸟接受了这份礼物，两只鸟便会同时发出轻柔的“呜呜”声，宣告配对成功。“如果说凤头辟鸟虒鸟的舞蹈是热情奔放的探戈，那黑颈辟鸟虒鸟就是温柔缠绵的慢舞。”李志军这样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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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头绿啄木鸟树干上的“击鼓传情”

在银川的山林中，有一种穿着橄榄绿外衣、头顶一抹红晕的啄木鸟——灰头绿啄木鸟。雄鸟头顶前部有一片鲜红的羽毛，像戴了一顶小红帽，而雌鸟则没有这抹红色，这是两者最明显的区别。这种啄木鸟不像其他鸟类那样靠歌声或舞蹈吸引异性，它有自己的独门绝技：敲鼓。

每年春天，雄鸟会寻找一棵枯死但坚硬的树干或树枝，用喙以极快的节奏反复敲击，发出响亮而富有韵律的“咚咚”声。这声音可以传播到数百米之外，既是向雌鸟宣告“我在这里”，也是向其他雄鸟宣示领地。如果雌鸟被“鼓”声吸引，便会飞近观察。这时，雄鸟会围绕着树干螺旋式向上攀爬，时不时探出头来展示头顶的红羽，并发出一种拖长的、略带沙哑的“嘎嘎”声，仿佛在说：“我的鼓声有力，我的领地富饶，选我准没错。”一旦配对成功，这对啄木鸟会共同在树干上凿洞筑巢，雄鸟负责开凿，雌鸟负责清理木屑，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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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隼 飞翔中“俯冲之恋”

红隼是银川平原常见的猛禽，体长30多厘米，雄鸟头部和尾部呈蓝灰色，背部有黑色斑点，而雌鸟全身偏棕红色，布满横纹。它们飞行迅捷，视力敏锐，是天空中的猎手。但到了春天，这位冷酷的杀手会化身为最浪漫的飞行者。

李志军描述道：“红隼的求偶是真正的空中特技。”雄鸟会飞到高空，悬停在空中——这是红隼的招牌动作，翅膀快速振动，身体却几乎静止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在天上。然后，它会突然收拢翅膀，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速度极快，风声呼啸。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它猛然张开翅膀，拉起身体，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再次升入高空。这个动作被称为“死亡俯冲”，充满了危险与力量。“你以为它只是在炫耀飞行技术？不，它在告诉雌鸟：我勇敢、我强壮、我能保护你。”

如果雌鸟被吸引，它会飞上高空，与雄鸟一起表演“双人俯冲”——两只红隼并肩俯冲、同步拉起，在云端划出交错的轨迹。更令人动容的是“空中喂食”：雄鸟会将捕获的猎物衔在爪中，在高空抛给雌鸟，雌鸟则灵巧地翻身接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07

疣鼻天鹅 “心”的浪漫与无声告白

如果说其他鸟类的求偶是一场热闹的演出，那么疣鼻天鹅的恋爱则是一幕安静的哑剧。疣鼻天鹅浑身雪白，最显著的特征是前额有一个黑色的疣状突起，雄鸟的疣瘤比雌鸟更大更突出，喙部的红色也更为浓艳。它们体型庞大，姿态优雅，被誉为“水上贵族”。

李志军介绍道：“疣鼻天鹅的求偶没有激烈的竞争和喧嚣的叫声，它们更注重身体的默契交流。”春天，成对的疣鼻天鹅会在湖面上相对而游，缓缓靠近，然后将修长的脖颈弯成优美的弧线，组成一个心形。这个动作持续数秒到半分钟，两只鸟的头部时而相依，时而轻轻摩擦对方的羽毛，眼神温柔而专注。除了“心”的浪漫，它们还会进行同步游泳——肩并肩地在湖面上滑行，动作完全一致，连划水的频率都一模一样。偶尔，它们会将头埋入水中，再同时扬起，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这是一种信任的测试，”李志军解释说，“能够如此完美同步，说明两只鸟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情感。两只疣鼻天鹅一旦建立配偶关系，往往是终身相伴，每年春天都会重复这套仪式来巩固感情。”有趣的是，疣鼻天鹅在求偶期间还会做出一种奇特的“点头礼”：雄鸟向雌鸟频频点头，同时微微张开翅膀，露出翅下的白色绒羽。如果雌鸟回应以同样的点头，两只鸟便会轻轻触碰喙尖，像人类的情侣接吻一样。李志军笑着说：“这是鸟类世界里最含蓄也最深情的告白，没有一句台词，却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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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鸥 声势浩大的爱的告白

在银川的各大湖泊湿地，银鸥是春季最喧闹的鸟类居民之一。这种大型鸥类体长约60厘米，翼展宽阔，成鸟全身银灰色，翅尖镶着黑色斑点，喙部黄色，下喙带有一抹醒目的红点。雌雄外形相似，但雄鸟体型稍大，喙上的红点也更加鲜艳。李志军介绍说：“银鸥的求偶不像红隼那样惊险，也不像天鹅那样安静，它更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开告白。”

每年三四月间，银鸥会聚集在湖岸的浅滩或小岛上，形成临时的“求偶场”。雄鸟首先会选择一块显眼的高地，挺胸、昂头，将喙指向天空，发出一连串响亮而悠长的鸣叫——“嘎——嘎——嘎——”，声音粗犷而富有穿透力，可以传到几公里外。这不仅是吸引雌鸟的信号，也是向其他雄鸟宣示领地的警告。“每只雄鸟都有自己的‘站位’，彼此保持一定距离，像合唱团里的各个声部。”李志军形象地比喻道。

然而真正让银鸥求偶与众不同的，是它那套仪式化的“摇头礼”。当雌鸟被叫声吸引飞来时，雄鸟会立刻低下头，然后猛然仰起，反复做这个动作，同时微微张开喙部，让下喙前端那枚鲜艳的红点格外醒目。李志军解释道：“这个红点是银鸥育雏的一个关键工具，雏鸟饥饿时，会本能地啄击亲鸟喙上的这个红点，亲鸟受到啄击刺激后，便会将胃里半消化的食物反刍出来喂给雏鸟，在求偶中雄鸟展示红点，等于在说‘我会是个好父亲，能喂饱孩子’。”如果雌鸟感兴趣，它会走近雄鸟，两只鸟开始同步摇头，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像在颤抖。这时，雄鸟会衔起一块小石子或一片贝壳，轻轻放在雌鸟面前——这是银鸥版的“定情信物”。接受礼物的雌鸟会发出轻柔的“咕咕”声，两只鸟便结为临时伴侣。

有趣的是，银鸥并不总是忠于一夫一妻制。李志军说：“它们往往在这个繁殖季配对，来年可能换新伴侣。但每个春天，求偶场上的表演都不会缺席——那些昂首高歌的银鸥，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春天来了，爱要大声说出来！”

或许，这就是大自然最动人的循环：每一次春天，都是一场爱的宣言。

本文图片均由鸟友素心提供

记者 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