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总会邂逅一些意外之喜，意外之美。这样记忆隽永的时刻，长存心灵一角，时不时在某个时候浮现，让自己知道，人生路上那些零零落落拾到的珍宝，是怎样璀璨地照耀过当时黯淡的自己。

去杭州旅行的那几天，正处于人生纠结挣扎之时。我躲开热闹非凡的灵隐寺，走在去永福禅寺的路上，空灵的山上，树林和微风一起说话，鸟儿们用只有它们能听懂的语言在交流。风声、泉响、鸟鸣，寺院的钟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三下，美妙的自然永远能稀释人类局限的痛苦。随着山风而来隐约的二胡声，循着声音走下去，在一处山泉边石阶上，看到一位头发花白、风度蔼然的老人在拉二胡。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身后是美丽的山谷，泉水在谷底流过。拉完一曲，老人向我微笑，我也笑着问道：“您会拉《良宵》吗？”老人沉吟了一下，说时间长不拉这首曲子，试试。他拉了一小段回头看我，用眼神询问我是否正确，我使劲点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有点忘了，我接着哼出下面的调儿，他点点头接上，然后很顺畅地拉完全曲。《良宵》是我很喜欢听的一首曲子，非常短，然而旋律极其优美。在公园碰到不少拉二胡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会拉这首曲子。没想到，在异乡清幽的山谷边，有人为我拉了这首曲子。听的过程中，心情喜悦之极，仿佛一个夙愿今日竟意外圆满。老人拉琴我低和，一曲罢了，我俩相视而笑。

我和老人在下山的岔路口分手，我向他挥手道别，心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感动。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奇迹，老人像是在美丽的山泉边等我，为我一个人奏响一曲我念念不忘的乐章，让我心中充满诗意的喜悦，想起席慕蓉的诗：“在一个年轻的夜里，听过一首歌，清冽缠绵，如山风拂过百合。”旅途中这份奇妙的馈赠，像是命运的转折点，痛苦沿着山谷的山泉转折而去，一种新的力量在悄悄萌生。痛苦不过是人生的底色罢了，仅此而已。

深秋的光明广场已经有丝丝寒意，行人稀少。脚步匆匆的我，被一阵小提琴声音吸引住，深沉的暮色中，是谁奏出这样婉转的音乐？是一位老人家，他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的外套，身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装琴的匣子，他坐在花池的台阶上，正投入地拉着琴。我站在他身边，默默倾听，这样的夜色，这样的琴声，值得为之驻足。

老人家拉完一曲，看着我微微一笑，说：你想听什么？我受宠若惊：可以吗？《梁祝》可以吗？老人点头闭目，把琴弓放在琴弦上，半晌，我熟悉的《梁祝》优美凄清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我曾经无数次听过俞丽拿演奏的《梁祝》，却依然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被老人的演奏深深打动。他为我开了专场演奏会，让我在他身边，亲耳聆听了我最爱的小提琴协奏曲。一曲终了，老人看着我不说话，我想我眼睛里闪烁的泪花，他已经完全明了。

我们分别在深秋的夜色中。回去的路上，刚才的场景像个梦，光明广场的灯光打在四周，我们置身的这一小块地方，像个隐秘的舞台，老人在冷冷的夜里演奏，听众只有我一个人。秋夜秋风秋雨，抵不过人世间这最难预料的转角碰上的温暖和感动，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留恋生活，留恋一切美好呢？

□田丰芳（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