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6 作者:李泱(宁夏银川)
古人壮游山川湖海,寄情于山水之间,多向往安身湖畔,以求感悟生命,潦草余生。看过很多城市的湖,无论湖边的楼阁台榭多么古拙,周遭总是拥挤又喧嚣的,待万籁俱寂,淡月倚枝,目光越过湖水,投向湖心涟漪,读懂的却从来不是湖。
古诗中的云梦泽,据记载横亘千里,水雾弥漫,同楚地的巫鬼神话紧密相连,仅是名字就浪漫至极。黄昏伫立湖边,如同莅临一场巨大的梦境,寂静澄澈,霞光辗转其间。避开心中闪念而过的那棵稻草,身心被这温柔湖水包裹,似乎只有面对这片广袤,才不至于放大任何困宥。
湖泊并不孤寂,乘船漫入湖心,远望湖岸,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打水漂,不时看到水鸟盘旋,飞鱼潜游,风时而缱绻,时而剧烈,吹得远山苍翠摇摆,在这种时刻,湖、风和山,是背景遥远的点缀。不乘船泛游,人很难理解一个湖,就像没有奔跑或者登顶,人很难理解一阵风、一座山一样,但是,试图理解一个湖,一阵风,一座山,本身就是不平凡的念头。
湖水是有边界的,但亦呈现出丰富的形态,大多时候静谧深邃,包罗万象,温柔含蓄中隐伏热情;偶有动时,又微波荡漾,或恣意欢快,或惊涛骇浪,传达生命的变幻。湖水深处应该藏匿着静谧又活泼的泉眼,源源不断地为这片湖水补给能量,才能沉稳应对外界所有的不确定。
记得去年在武汉东湖,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滚滚白色水汽在高空中翻江倒海,一场大雨就这样倏然而至。雨水落在湖水、石板和树叶上,汇成一张强劲的声网,整个世界都被这阵白噪音覆盖。我紧紧攥住被雨水打得歪斜的伞,抬头越过眼前狭窄的视野,连缀成一幕天然雨帘,水天一色,如梦似幻。雨水的气味、声音把我带到记忆更为遥远的地方,内心也被这雨水填满。大雨过后,那片湖重归沉寂,虽在湖边短短数十分钟,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那场大雨,我不晓得它治愈了什么,也不确切那是什么,但自己好像又重新活过。
四月,春光依然浩荡。从某一年开始,春天对我来说突然变得格外真实,不再是一种隐喻般的存在,而是身体的律动,对生命力的渴望。即使望着同一片湖,也不再同过去一样,只是个模糊遥远的意象,看它四时风物,看它潮涨潮落,一切将至未至,又触手可及。麻园诗人乐队的《泸沽湖》响起时,那句“站在湖水对岸,总有些过往”,每次听都不一样,有伤感,有迷茫,有不甘,有释怀。
一池湖水,它能黏合住平凡的人生,又能幻化出诗意的梦想。记得很多年前,傍晚往断桥走,有一波歌手唱得一般,但也围聚了很多人。野生的力量总是动人,没有技法没有腔调,一个幻梦可以任由湖水流动。只要你闭上眼睛,去捕捉水的柔软,和风的乖戾,阳光透过眼皮传递淡淡暖意,仿若在海边,在最小的海。会有某个时刻,做回目光澄澈的人,静下来,只是心无旁骛地守望——面朝湖水,春暖花开。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