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2 作者:王敏


5月1日,华夏河图银川艺术小镇国际艺术家村里,白色的银幕亮起,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从银川市区赶来,从周边城市赶来,甚至从更远的地方赶来,坐在露天的座椅上,安静地看着一部电影。
影片的导演王国帆就坐在观众间。影片结束后,他没有急着上台发言,而是先听观众说了很久。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提出了自己的思考,有人在散场后久久不愿离去,走到旁边的葡萄酒市集,端起一杯贺兰红酒,在微醺中和身边的陌生人聊起了自己的故事。
这是日前在银川举办的“河田共生·光影疗愈——华夏河图2026‘五一’艺术季”中的一幕。四天之后,当最后一场活动的乐声在艺术小镇的夜空中缓缓消散,这场活动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但对于它的主策划人、原野湃放映室创始人吴天柱来说,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01
当电影不再“困”在黑暗的房间里
5月1日下午两点,第一场放映准时开始。
在此之前,吴天柱已经在场地里走了无数圈。他检查了银幕的朝向——要尽可能照顾到所有观众的视线;他试听了音响——声音要让大家觉得舒适;他和团队伙伴还反复确认了座位的摆放——不是整齐划一的电影院式排列,而是可以稍微松散的、自在的,让观众可以随时起身去倒一杯酒,凑在一起悄声讨论。
“我们不想做那种正襟危坐的放映。”吴天柱说。
四天里,24部FIRST青年电影展的获奖长片与短片,按照四个主题单元依次展开:开幕日的“她的一帧”,聚焦女性叙事的力量;家庭日的“家庭与记忆”,触碰亲情深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未来日的“AI时代”,追问数字浪潮里人类情感的归处;闭幕日的“在地与远方”,捕捉年轻人渴望逃离又不知去向何方的情绪。
每一场放映之后的交流,都比吴天柱预想的更热烈。
“原来银川的观众这么能聊。”他笑着说。有人从影片《姐姐的死因》聊到自己的家庭,有人在《把头埋进沙子》的讨论中激烈争论中年人的困境,有人在《游子跨越日志》的纪录片结束后哭得说不出话。
02
在“真实的土地上”安放身心
这并不是一场传统意义上的电影节。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海报。有的只是贺兰山下的晚风、黄河边的旷野、一杯本土的红酒,和一群愿意在假期里放慢脚步、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电影不应该只困在黑暗的房间里。”吴天柱说,“它可以在田野里,在星空下,在人们端着酒杯的闲聊中。”
很多人问吴天柱:你是怎么想到把电影、葡萄酒和自然疗愈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的?
他的回答很简单:“其实这三件事,在贺兰山下,在黄河边,本来就是相通的,一点都不割裂。”
这是一个银川人站在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上的直觉。
贺兰山东麓,是中国最年轻的葡萄酒产区之一,也是最被世界看好的新兴产区之一。这里的葡萄园在砾石与风沙中生长,酿出的酒有一种独特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倔强与醇厚。吴天柱常年和这片土地打交道,他喜欢这里的慢节奏,喜欢旷野里的风声,喜欢傍晚时分黄河水面上的金色波光。
“城市里的生活太快了。”他说,“很多人从早到晚被手机和工作任务追着跑,甚至没有时间问自己一句:我最近还好吗?”
他想做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把电影搬到“真正的土地上”,让人们在这里看电影,在晚风里喝一杯本土红酒,在旷野里放松身心,用“最本土的土地”安放心情。
这就是他做这件事情,最开始的初衷。
没有宏大的商业计划,没有复杂的理论框架。只是一个站在贺兰山下的人,觉得这片土地可以做点什么,于是就去做了。
“电影是情绪、故事与内心的共鸣,”他说,“自然疗愈是让人从忙碌焦虑里回到自己、回到当下。葡萄酒是这片土地给我们的馈赠。它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03
停下脚步,看见身边的美好
在活动的宣传文案里,吴天柱写过这样一句话:“好的电影不是答案,而是一把钥匙。”
活动结束后,有人问他:那这场艺术季本身,是一把什么形状的钥匙?
他想了一会儿,说:“一把带着泥土气息、带着晚风弧度的旷野钥匙。它不是锋利、急促的,而是温柔、包容、松弛的。”
在放映现场,他看到过很多种表情。有人在观影时默默流泪,有人在音乐声中躺在草地上发呆,有人在葡萄酒市集上和陌生人碰杯,有人在交流环节时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
“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标准答案,”他说,“而是被日常忙碌困住的生活。打开大家和自然的连接,和在地文化、自我情绪的连接。”
在贺兰山下,用电影看见心情,用葡萄酒接住心情,用旷野安放心情。
“这把钥匙不指引方向”吴天柱说,“只让人停下脚步,看见身边的美好。”
自然疗愈,是这次艺术季最让吴天柱感到惊喜的部分。
活动开始前,他心里其实有些没底。在银川,自然疗愈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概念。但四天的活动下来,他在现场听见了无数次“原来可以这样放松”的感叹——没有手机,没有交谈,只是呼吸,只是听风声和鸟鸣,那种感受,是真实的。
04
当银幕上的故事有了味觉的注脚
葡萄酒市集,是这次艺术季的另一条重要线索。
美贺庄园、嘉地酒园、贺兰红酒庄、源石酒庄、甘麓酒庄……贺兰山东麓的多家精品酒庄,将产区的风土装进了酒杯里。
在吴天柱的设计里,葡萄酒不是活动的附属品,而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电影看完之后,情绪是需要一个出口的。”他说,“有时候你刚看完一部很沉重的片子,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跟谁说。这时候有一杯红酒,有人走过来跟你碰一下杯,不需要说什么,你就觉得情绪有了一个妥帖安放的地方。”
他观察到很多让他感动的瞬间:两个陌生人因为同一部电影而相视一笑,然后各自端着一杯酒,坐在台阶上聊了起来;一位中年男子突然开口说自己也在写剧本,写了三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几个年轻人在市集上认识了,加了微信,约好第二天再来看同一场放映。
在艺术季的最后一天,甘麓酒庄庄主兼酿酒师梁宁、本地导演陈谦与一些银川本土青年作家齐聚一堂,与现场观众展开了一场关于在地文化的深度交流。影像的思想遇上葡萄酒的匠心,一场关于艺术、风土与生活的深度对谈,就这样自然地发生了。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吴天柱说,“不是谁在台上讲,谁在台下听,而是所有人都坐在一起,像朋友一样聊天。”
05
鲜活、松弛、年轻的气息
活动结束后,吴天柱被问到最多的问题之一是:你觉得银川还需要这样的文化活动吗?
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但他更愿意把问题换一个角度:“银川的文化土壤很好,只是需要有更多人去种。”
他这样解释:银川有黄河文化、边塞文化、葡萄酒文化……底蕴厚重。长久以来,大众文化生活偏传统,年轻态、沉浸式、轻艺术的公共文化活动不多。
“一片很好的土壤”他说,“有空间、有潜力,有大片空白等待被创作、被填充。”
做这次活动之前,他其实有些担心:太先锋了,本地人会不会不接受?太普通了,又失去艺术季的意义。那段时间他反复调整、取舍,压力很大。
但做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原来银川的观众很愿意接纳新的艺术形式,”他说,“愿意走进田野、拥抱自然,愿意在本土土地上追求精神放松。”
他看到的是,一些新的东西开始在这片土壤中生长,它们有着鲜活、松弛、年轻的气息。
“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吴天柱说,“银川不是没有需求,只是需要有人把一些新的东西带过来,用对的方式呈现出来。”
06
不止烟火与繁华
活动举办得很顺利,问及还有没有什么遗憾,吴天柱想了很久,说了三个字:“意犹未尽。”
“最大的未完成,是我们这次的体量有限,”他说,“很多本地独立创作者、本土电影人、酿酒师,没能完全邀请进来。还有很多市民,因为时间、路途远,没能来到这里一起看电影。”
吴天柱说,“我们做得还不够。还有很多人,我们还没有触达到。”他更愿意把这些“未完成”,看作“未完待续”。
“希望这场发生在贺兰山下的一次尝试,不是一次性活动,而是一个开始,”他说,“让更多银川人知道,我们的城市不仅有烟火与繁华,还有旷野、光影、美酒和自己的精神角落。”
他也希望更多本土文化力量能够聚在一起,把贺兰山东麓的文化故事,持续讲下去。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说,“但如果有很多人一起做,这件事就能走得很远。”
07
光影会散场,但土地记得
原野湃放映室成立于2019年。做了这些年,吴天柱说,这次活动对于团队来说是一次突破。
但他心里很清楚,什么是必须保留的,什么是可以改变的。
“最想完整保留的,就是这场活动的内核,”他说,“保留贺兰山下的自然场景,保留电影、葡萄酒、自然疗愈三者融合的松弛感,保留不刻意、不商业化、贴近普通人的氛围,保留银川本土独有的旷野气质。”
他不希望这场活动变成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地。“我不要那种大家来了拍个照就走、发个朋友圈就算完事的活动”他说,“我要的是,人真的坐下来了,真的看进去了,真的和自己待了一会儿。”
他相信,那些在麦田边流过的泪、在微醺中交换过的笑、在旷野中听见的鸟鸣与心跳,会留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光影会散场,但土地记得。
2026年5月6日,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吴天柱在原野湃放映室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散场不是结束,是下一场的序章。”
他已经在想下一次了。
“下一次,我想把更多的本土创作者拉进来”他说,“我想让银川人看到,我们生活的土地上,有这么多值得被讲述的故事、值得被听见的声音。”
贺兰山的风还在吹,黄河水还在流,葡萄园里的藤蔓还在生长。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吴天柱和他的原野湃放映室,会一直站在这里,守住那片原野,等待下一场光影与风土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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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