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张璟与麻编的四十载

版次:08 作者:李阳阳

五月,贺兰山脚下,西夏区移民村富宁村静卧于新干公路两旁。路南一处稀松平常的农家小院里,几棵杏树挂着青涩的果子,密密匝匝地藏在叶子底下。一棵山楂树却开得不管不顾,白花簇簇,热热闹闹地压满枝头。繁花依着的农家屋,就是非遗麻编帮扶基地。

推门进去,满墙满架都是麻编作品,有憨态可掬的滩羊宝宝,有实用的杯垫,也有简约不失时尚的挎包。而最显眼位置上摆放的几件手作,正是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伴手礼——福娃鞠宝挂件、金驼献瑞摆件以及立马成功挂件。

从黄河岸边的麻田,到世界杯的伴手礼,一根麻绳走了多远?自治区非遗麻编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巴鸟麻编品牌创始人张璟用四十年给出了答案。她的这座小院里深藏着一个关于坚守、传承与希望的故事。

01 小作坊站上大舞台

世界杯,全球顶级体育IP;麻编,宁夏民间传统手艺。前者热烈、庞大、充满现代商业的喧嚣,后者安静、朴素、带着泥土和麻纤维的气息。谁能想到,它们会有交集?

“我刚开始都有点不太相信,一个小手艺怎么能跟世界杯联系到一起?”鲜少关注世界杯的张璟笑道。

机遇往往来得悄无声息。去年,巴鸟麻编参加宁夏文旅厅在海南组织的推广活动,展台前人流不断,不少访客对麻编展现出浓厚的兴趣。而这次参展经历,也为巴鸟麻编后来与世界杯合作埋下伏笔。最终,宁夏麻编与壮锦、汝窑等7个项目一同入选2026年世界杯大中华区“非遗遇见世界杯”特别授权产品项目。据了解,这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大规模融入中国传统手工艺,也是宁夏非遗首次登上全球顶级体育赛事的舞台。

“1月份接到授权商电话的时候,我特别惊喜,这是对我们多年坚守非遗的一种认可,也是西部手工艺人作品的一次突破。同时,我也深感一种责任和使命。”张璟介绍,为了此次合作,她和团队设计了一系列作品,有生肖系列,也有明星球员人偶等。几经筛选和考量,最终确定了福娃鞠宝挂件、金驼献瑞摆件以及立马成功挂件三款产品。

在设计福娃鞠宝之前,张璟翻阅了大量资料,发现足球起源于中国古代的蹴鞠,于是以古代麻编蹴鞠孩童为原型,搭配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红、绿、蓝三色编织蹴鞠,暗藏中国古代足球文化底蕴。金驼献瑞则源自丝路文化,骆驼昂首挺胸,展现出的自信、坚韧、进取的形象,恰好呼应了世界杯的拼搏精神。而立马成功挂件则取“马到成功”之意,寄托美好祝愿。

“机器一天可以生产成百上千个,而我们很慢。手作会把人的情绪、喜怒哀乐编进去,每一件都不一样,就像自然生长的树叶。”在张璟看来,国际足联与授权商看中的,除了三款产品背后所蕴含的包括蹴鞠文化、丝路文化在内的深厚文化底蕴,麻编手作展现出来的原生态美学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这种唯一性,恰恰是它在国际视野中最珍贵的地方。”张璟说。

为了达到世界杯的品质要求,张璟和团队经历了极其“磨人”的过程。一个小小的布标,因为上面的英文太小,打印不出来,他们找外省商家反复沟通,打了四五遍样板。竹质底板上的世界杯logo、外包装亚克力透明盒的推拉方式、腰条的精确尺寸……每一个细节都得反复打磨。“我们这个小作坊式的团队,能承接这么高端的IP,真的要好好努力。”张璟感慨,“但通过这次机遇,我对产品的认知上了一个大台阶。”

02 从“悬崖”边到聚光灯下

张璟与麻编的缘分,始于童年的记忆。姥姥吃完饭就坐在炕上,捋一撮麻纤维打成绳子,纳鞋底、编小物件。黄河两岸大片大片的麻田,孩子们在麻田里奔跑玩耍,那是她最深的乡愁。

“其实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只是单纯的喜爱。”张璟说,这份喜爱,让她坚持了40年。

坚持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张璟年轻时在吴忠文化馆上班,有一年,她用所有业余时间创作了一件1.8米×1.8米的大型麻编作品,想送去参加一个展览,结果对方回复“不要送了,没有这个类别”。“那时候我很年轻,觉得我要走出去,要让别人认可。可是连这个类别都没有,我做这个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张璟形容,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奔跑得很快的人,突然遇到了悬崖。

多年来,张璟一直相信着“只管耕耘,不问收获”这句话。也正因如此,巴鸟麻编吸引了霸王茶姬、星巴克等知名品牌与之合作,这一次又与世界杯“携手”。

如今,张璟快60岁了。她说自己做事没有太长远的规划,“就是想着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遇到事情把它处理好。”对于这次世界杯的订单,她的想法很简单:“全力以赴、保质保量地制作出全球限量的2026个福娃鞠宝和2026个立马成功。”

作为非遗代表性项目传承人,关于创新与传承,她的理念清晰而坚定:“守正,就是守住传统的、古老的古法技艺;创新,就是在此基础上融入现代的理念。要把老手艺做新、做潮,做到日常生活里去。”在张璟看来,麻编不是要被淘汰的老物件,而是现代人生活中的刚需。“在快节奏、被机器充斥的时代里,手作的东西是有温度的,我们的作品虽然做得很慢,但哪怕能给紧张的、焦虑的人们带来一秒钟的缓和,这件事就很有意义。”张璟说。

03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2017年,当时在银川市文旅系统工作的张璟,随同事来到位于兴庆区月牙湖乡的帮扶点。11月的天气很冷,很多村民靠着南边的墙晒太阳,只为省些煤炭钱。这个场景触动了张璟。她决定把麻编技艺教给移民们,让他们多一条增收之路。

然而,一开始,移民们并不信任她。一来此前有过非遗项目进村,后来不了了之的先例,二来麻绳在村民生活中并不稀罕,但从来没有变过现。在他们看来,学麻编非一日之功,但只有合格的物件才能换钱。

“一个杯垫几块钱,一开始他们一天也做不了一个,挣不了几块钱,就走了。”张璟介绍,但也有一部分人愿意留下来。经过半年到一年,有些人一天能编20多个杯垫。有些村民一算账觉得还不错,又回来了。

为了建立信任,这些年张璟收购了不少村民们做的不合格产品。“乡亲们跟我不同,我是因为喜爱坚持了40年,但乡亲们是要看到收益,才能跟着我走。”张璟说,跟她学手艺的,大多是留守妇女,她们工作时间不稳定,大多不识字,很难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韩西兰就是其中之一,她和张璟年龄相仿,张璟遇到她时,她没有工作,花一分钱都要跟在外打工的儿子、丈夫要。前几天,张璟看到韩西兰发了一条喜添孙子的微信朋友圈,向她道喜时,韩西兰高兴地对她说:“我3个孙子的零食都是我买的,家里的米面油菜也是我解决,我现在在家里说话算数。”虽然话语朴实,但张璟感受到了麻编对韩西兰生活的深切改变,这也让她备受鼓舞。

事实上,张璟也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候。在推广麻编的前几年,她好几次因劳累而病倒,最严重的时候连床也下不来。让她坚持下来的,除了内心的坚守,还有来自村民的温暖。有一次,她病稍好就又入村培训,讲课间咳嗽不止。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奶奶悄悄对小孙子说了几句,小孙子就跑出了教室。没承想,小孙子回来时,给张璟带回一瓶矿泉水。“那一刻,我特别感动。我知道他们平时是不舍得给自己买水喝的。我怎么能放得下他们?”张璟说道。

9年了,张璟依然奔波在推广麻编技艺的路上,她汽车的后备厢里总是塞满了麻绳,她培训的课堂从兴庆区月牙湖乡开到了西夏区、兴庆区的多个社区和移民村,只要她一开发新产品,培训课程准会在这些地方出现。截至目前,她已经培训了几千人次,300多人具备了接订单的能力,100多人依靠麻编稳定就业。

在张璟的课堂上,不仅有耄耋老人,还有五六岁的孩童,这些孩童让张璟看到了传承的火种,一如多年前围绕在姥姥身边的自己。

张璟给自己的品牌起名巴鸟麻编,源于被巴鸟一生只做一件事的执着精神所打动。如今,走在帮扶路上的她,亦如一只执着的巴鸟。“每次困难,都是一道坎儿,迈过去了,就有惊喜在等着。”张璟说道。

记者 李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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