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的浪漫

版次:14 作者:李泱

□李泱(宁夏银川)

记忆里看过有印象的第一部戏曲是秦腔《铡美案》。上世纪90年代末,县城郊区临近集市的简陋剧场,确切地说,那甚至算不上是个剧场,临时搭建的窝棚,四处漏风。演出开始前,台上不时有看戏的孩童揭开幕布探头探脑,台下赶完集的乡人提着马扎摩肩接踵,天空中大雪纷扬,如漫天碎花。拐角处的板胡乐手表情淡漠,嘴里叼着旱烟,鼻梁架着圆玻璃墨镜,有一阵没一阵地拉弦,头歪向一侧仿若在倾听着什么。

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开场后,身边众人都站起身鼓掌吆喝,挡住我的视线,爷爷用手紧紧攥着我,张望着幕布拉开。一声高亢苍凉的起声,所有人都静下来了。在彼时我的眼中,那些咿咿呀呀和其他嘈杂声并无二致,不懂历史,不晓剧情,只是看旦角在雪中挥舞长袖,脚尖猛一踮起,似立在一朵玉兰花上。

少年时有过雪夜跋涉的经历,只要一听到秦腔的锣鼓,就能立刻驱走满身寒意,被带入那些雪夜戏台的幻景,天地苍茫,夹着朔风的凛冽,吐尽胸中块垒。奶奶后来行动不便,总会盯着电视看戏曲频道,若是有秦腔她总会眯着眼惬意地听,不晓得那些情节重复过多少遍,故事又是怎样熟稔,但脸上从未褪下意趣。

很多年后看《断密涧》片段时,顿悟了重温的魅力。那时在读《隋唐演义》,枭雄李玄邃归唐后虽荣华加身,但曾勇冠三军的一方诸侯怎会屈从于宫廷膳食总管之职,悲情英雄在最后选择奋力一搏,王伯当明知此事必败,劝谏未果后仍不离不弃,双双死于乱箭之下。“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那些唱段在李玄邃口中缓缓念出时,身边有些人泪眼婆娑,不晓得那一刻他们是共情于穷途末路的李玄邃,还是动容于忠肝义胆的王伯当,普通人在历史长河中也能找到自己的共鸣点。年少时抗拒的戏曲,在年岁渐长后血脉觉醒,越来越接受那些缓慢拖尾的唱腔,一板一眼的台步,明白为什么那些识字不多的乡人能畅通无阻地欣赏戏曲,他们在台上寻找着有关自己的故事,即使是不断地重复,但内心体验常看常新。

和朋友逛苏州的环秀山庄,一看那假山,肃穆沉郁,像奚中路的铁笼山;看文物展,会通感到花脸的妩媚怪诞之美。戏曲早已成为我观看世界的一种视角。陈丽君的《新龙门客栈》大火后,晓得还有不少年轻人在亲近和了解戏曲,无论是旧瓶新酒,还是复古演绎,内核都是不变的,总能从中看出角色的孤独,是《锁五龙》中那句“满营将官俱已在,不见叔宝栋梁才。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是《锁麟囊》中那句“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历经多少世事才能参透的孤独,如泣如诉,如怨如艾。

当然,看戏要能出能入。所谓“入”,是打开自己内心,将喜怒哀乐尽收其中,让所有情绪流经自己,而不是隔岸观火、雾里看花;所谓“出”,是体验人生时纵身跃入,认识人生时却要放下我执。

从跃动的光焰里穿过,在清白的月色下行路。我想待再多看几部戏,回家可以和爷爷聊聊,循着那些古老唱腔,穿越时空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