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没有脚印

版次:08 作者:俞俊

□俞俊 (江苏泰州)

雨刚停不久,我独自走在一条乡间土路上。路面像揉开的面团,泥色发乌,软而且黏,鞋底一踩就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路边的桦树、杨树、乌桕树,各种树都站立着,树皮潮湿,颜色发深。

我回头,看见自己的脚印,一串串,歪歪斜斜地往村子里退去。脚印很诚实,穿的什么鞋,走得急不急,步履重不重,都写在泥土路上。树却另是一番样子,它没有脚印,站在路边一年又一年,风吹、雨淋、虫咬、雷劈,地面上最多留下几片落叶,一些果壳,反正没有脚印。

蹲下身细看,树根旁的泥土被雨水冲出细细的沟,像老人筋络纵横的手背,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底走得很远,却没有把路面踩出一点形状。或许,树是自然长出来的脚,树站在土里,直直向上,根系向下,既像自然伸向天空的一只脚,也像自然踏在大地的一只脚。它替大地站立,替四时负重,替风雨安身,替鸟雀留枝,替行路人留下一片阴凉。伐倒一棵树,几乎像从大地身上硬生生卸下筋骨。只是树站在旷野里、站在丛林中,日久年深,常常忘记自己是自然的脚。它把根扎下去,把枝抬起来,把季节一圈圈接住,它不知道自己是美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用,只把自己一点点变重、变深,守着方寸土地,也不走动,也不挪位。

夏天午后,人们常常躲在银杏树下乘凉,太阳很硬。抬头看银杏树的叶子,一层层,像许多小扇子交叠着挡住光。太阳移动,树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像脚印一样。树的脚印就是每天移动一点点的阴凉。天一黑,影子就没了,像从未存在过。

人类喜欢脚印,想留下些什么,怕一转身就被世界擦掉。所以人要把脚印踩得很深,怕别人看不见,也怕自己被遗忘。人不但在地上留下脚印,还要在纸上、在石头上、在照相机里、在手机里留下各种各样的印迹。树不一样,树不需要脚印。也许,树的脚印在它身上,年轮一圈圈,每一圈都是它走过的山河。

树没有脚印,却年年迁移着春色,搬运着阴凉,收藏着雨声,递送着鸟鸣。它站在原地,像尘埃落进清水,像暮色落上山脊,原地也因它成了远方。月亮有月亮模样,沙子有沙子模样,树有树模样,它无须奔走,已将辽阔活成日常。

人走路是为了抵达,树却是一种守候。其实,树也不是没有脚印,而是不把脚印留给地面。它把脚印留给了空气,每一次呼吸都释放出氧气;把脚印留给鸟,让鸟在枝头逗留、筑巢;把脚印留给雨,让雨丝在叶尖聚成一滴再落下。它只是安静地把自己交给天空、交给四季。我大约因此爱上了树,爱它从不肯留下一枚脚印,爱它把全部力量都用在站立、生长,把枝叶一寸寸送高,把根须一寸寸延伸。

我走出很远,再回头看那些树,只有影子在地上轻轻挪动。我的脚印留在泥路上,不消几场风雨,便会慢慢模糊,直至看不见;而树站在原处,年年发芽,年年落叶,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又像是什么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