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温和中寻找坚韧

版次:08 作者:张录巧

□张录巧 (宁夏银川)

能予我最多快乐的,终究是文字的力量。我素来是个急性子,遇事便急,急便生躁。这般脾性,自己清楚,却不易改。也因此,我格外倾心于那些温和儒雅的灵魂——他们从容、平和,温润如玉。初识胡适,是因惊羡于他头顶三十余个博士冠冕。待慢慢走近,才知这位“大儒”竟温润如玉,谦和如春水。一个极细微的细节:他低烧住院时,被护士轻轻拉了一下被子,便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谢谢”。若是换作我,病中烦躁,怕是要嫌人打扰了。

后来读他的《我的母亲》,方知这温柔从何而来。那位年轻的寡母,在庞杂的大家族中隐忍周全,教育孩子却极有分寸——从不打骂,只在孩子犯错后,于天未亮时闩起房门,耐心讲理。胡适后来感叹,他一生待人接物的和气,皆源于母亲。

母亲的隐忍,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以柔韧的肩头,为孩子撑起一方无雨的天空。这让我想起杨绛先生。钱锺书与钱瑗相继离世后,她独自活过十八个春秋,读书写字,整理遗稿,不怨不尤。有人问她如何度过,她只淡淡答:“我得留在人间,打扫现场。”那般温和里,藏着怎样惊人的韧劲?我想象着一位白发老人,独自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整理着丈夫和女儿的手稿,该是何等的孤独,又是何等的从容。

还有林语堂,大半辈子漂泊异域,笔下却始终漾着春风般的幽默。他说:“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这般豁达,何尝不是一种深沉的坚韧?我常常在遇到一点不顺时就绷着脸,想想林语堂的那句“笑笑人家,也给人家笑笑”,便觉得自己那点事,实在不值得较真。

胡适说得好:“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做人要在有疑处不疑。”待人接物,何必事事计较?温和一点,不是认输,而是给自己留一片余地。昨夜心乱,随手翻到胡适一封信。他在信中说:“我受了十余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得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读罢莞尔。若有人骂我,我能不怨恨么?怕是早就跳起来了。慢慢地,我学着在每件恼人的事面前停顿三秒,扪心自问:值得失态么?值得动怒么?如此一想,气便消了大半。这“停顿三秒”,是从先生们身上偷学的第一招。

东坡词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年少读不懂,如今才明白,那不是逃避,而是历经风雨后与一切和解。阅读教会我的,正是“于温和中寻找坚韧”——不是硬碰硬地对抗,而是柔柔地化解;不是咬牙切齿死撑,而是云淡风轻地前行。我虽生性急躁,但正因为知道自己欠缺什么,才更懂得先生们的可贵。

心依然会烦,事依然会来。只是我不再急着挣扎,而是坐下来,翻几页书,写几行字。这便是先生们穿越时间的馈赠。而我,正在这馈赠中,一点一点地,学着温和,学着从容,学着把自己从急躁的泥沼里,慢慢打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