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黄时又小满

版次:08 作者:宋婷

□宋婷 (陕西西安)

小满一到,田野里便有了实实在在的底气。

春日盛大的花事已谢幕,桃花落了,杏花败了,就连晚开的牡丹也蔫了脑袋。但天地间却没有衰败之气,反被一种沉甸甸的欢喜填满了。麦子开始灌浆,秸秆挺得笔直,穗子微微低着头,像怀着心事的新妇;油菜荚由青转黄,用手轻轻一捏,能听见籽粒在里头沙沙作响。

小满,多么动听的名字。《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麦粒刚饱满,却未完全成熟;雨水渐丰,却未至泛滥。一切恰恰好,是那种将满未满的、最惹人怜爱的分寸。

此时节乡下的早晨,露水很旺,草叶上挂满亮晶晶的水珠。踩过田埂,草叶子滑溜溜地蹭过脚踝,凉丝丝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混着青草的甜香。苦菜从田边地角冒出来,锯齿样的叶子肥嘟嘟的,采了焯水凉拌,入口微苦,嚼过之后却有回甘。母亲常说:“小满吃苦,夏天不苦。”日子也是一样,吃过苦头,才懂得甜的滋味。

满目时鲜,枇杷在时令里诗意香甜。

村口那棵老枇杷树,平日里不声不响,到了小满前后,忽然就热闹起来。一簇簇枇杷挂在枝头,黄澄澄圆鼓鼓,枝条根根被都压弯了腰。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果子上,像涂了一层蜜蜡,油亮亮的。忍不住摘下一颗,咬一口,先是微微的酸,激得人一激灵,紧接着甜味就漫上来,绵绵的,厚厚的。

文人多写枇杷,可我觉得,枇杷的好,不在文人笔下,而在寻常日子里。邻居阿婆搬了竹椅坐在树下,一边剥枇杷一边念叨:“小满枇杷半坡黄,再过两天就全熟了。”小孙子等不及,够不着就抱住树干摇,树叶哗啦啦响,掉下来几颗,砸在头上也不哭,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忙。有人在菜园里除草,有人在给瓜秧搭架,有人蹲在沟渠边看水。蛙鸣声声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雨水的味道,有庄稼拔节的声响。

世间万物,有来有去,有盛有衰,小满教会人的,正是这份不贪不嗔的从容。

想起一个词牌名叫“小重山”。小满何尝不是一座小小的山?翻过这座小山,芒种就在眼前了。到那时,镰刀磨亮,扁担上肩,真正的忙碌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