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起时春事了

版次:08 作者:王苑茵

新茶上市已有月余,春天也快过完了。天气不冷不热,最适合静下心来,泡一杯热茶。

在广东,喝茶并非讲究排场的雅事,而是过日子的习惯。老人坐下歇脚,大人收工归家,一落座便先烧水、洗杯、冲茶。一张旧木桌,一把普通茶壶,几只白瓷小杯,一家人围坐闲谈,话不用多说,一杯接一杯慢慢啜饮,时光也跟着慢下来。一句脱口而出的“得闲饮茶”,从不是客套,而是刻在岭南人骨子里的日常。别处喝茶重仪式、讲排场,我们只图一口热乎、一身松快,把一天的疲惫与烦忧,都在茶汤里慢慢散掉。

作为土生土长的岭南人,我自小跟着长辈们饮茶,这份习惯早已融进骨子里。父亲尤爱普洱,饭后必要烫壶、置茶、注水,动作沉稳舒缓,茶香一漫开来,家里便有了安稳气息。他总说,茶要慢泡,日子也要慢过。从小看他泡茶,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慢慢爱上了喝茶。从少时读书到如今执教讲台,只要闲时,我便守着书桌,看书、泡茶,一坐大半天就过去了。春光缓缓流转,平淡寻常的日子,也就在这一杯杯热茶里,安稳度过。

许是受了父亲的影响,这些年,我喝得最多的,还是小青柑。它以新会七八月未熟柑果为料,挖去果肉,填入普洱熟茶,经生晒或慢烘制成,这门手艺已是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小小一颗,果皮青绿油润,凑近轻轻一嗅,清冽的柑香很舒服。

泡小青柑,我早已得心应手。先烫热盖碗,趁着热气上腾,轻轻投入一颗柑普,沸水沿碗边缓缓冲入,稍候片刻即可出汤,清雅的柑香扑鼻而来。如果你偏爱浓醇的口感,亦可用滴漏慢泡,茶汤就会绵厚回甘。沸水一落,柑香与普洱陈香瞬间漫开,萦绕满屋。茶汤红亮,入口顺滑,不苦不涩,喝下去喉咙里还带着淡淡的甜。一口入喉,润嗓松神,正应卢仝那句“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连日授课的疲惫、案头劳心的烦躁,都在这一盏温茶里慢慢化开。

到了周五傍晚或是周末,一家人凑在一起,我就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烧水、烫杯、泡茶。茶香飘满屋子,大家唠唠家常、说说笑笑,不赶时间、不烦琐事,一杯茶,一家人,简简单单,最让人安心。

早些年,我曾跟着家人去粤北的茶山采茶。春天的山上满眼都是绿,晨雾还没散,茶芽挂着小露珠,嫩得很。茶农背着竹篓,指尖轻轻一掐,就摘下了最嫩的芽头,动作轻快又熟练。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鸟叫,和摘茶时细碎的声响。那时才真切觉得,一杯茶来得真不容易,要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露沐,才泡得出这一口甘醇。

从茶山回来后,我更懂得珍惜手里这杯茶的滋味。虽然这些年也尝过不少好茶,有的来历不凡,有的风头正盛,可问起最心仪的茶,我心里最先想到的,还是那颗小青柑。偶尔加几朵玫瑰,花瓣在茶汤里轻轻散开,花香混着柑香,更为柔和。茶喝得多了才明白,最入心的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种,而是一杯契合自身的茶带来的妥帖。

窗外的木棉花慢慢落尽,书桌上的茶还温着,一缕茶烟细细地飘,安安静静悬在屋里。汪曾祺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对我来说,人间烟火不在别处,就在这杯温热的茶里,在一家人饮茶闲谈的时光里,在平淡却踏实的日常里。

□王苑茵 (广东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