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2 作者:王敏



最近,电视剧《主角》在央视热播,剧中一代代秦腔人为了这门古老艺术奉献青春、挥洒热血的故事,让无数观众为之动容。在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也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他们日复一日地在练功房里流汗流血,在乡村戏台上经受风吹日晒,用最朴素的热爱守护着西北大地最苍劲的声音。他们是宁夏秦腔未来的“主角”。近日,记者走近三位青年演员——黄瑞妮、周剑和李梦聪,听他们讲述自己学艺的故事、练功的艰辛、演出的难忘,以及他们对秦腔这门艺术的理解与追求。
01殊途同归,与秦腔结缘
每个人的艺术之路都有一个起点。对黄瑞妮来说,这条路走得有些曲折。“我真正开始学秦腔是从23岁开始的,13岁的时候在固原秦剧团的代培班,我选的是舞蹈班。”那时候的她,对秦腔其实是排斥的。“我嗓子比较好,校长就说,你有这方面天分,跟着我们一起学唱腔吧。但那时候我却不太情愿,觉得舞蹈专业更好些。”这一跳,就是十年。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海原县文工团排练舞剧时,遇到了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柳萍。柳萍听说她的天赋条件很好,问她愿不愿意来银川学秦腔?她答应了,然后便义无反顾地跟着柳萍老师来到了银川市秦腔剧团。
周剑的故事则是另一种模样。“我是19岁开始学习的,之前家里没人干过这一行,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喜欢看戏,我从小就跟着他们看。”高中上了一半,周剑就动了学戏的念头。“家里人起初不同意,最后还是没有拗过我。”就这样,他走上了这条让他至今不悔的路。
李梦聪大概是三人中最早显露天赋的一个。“我会说话,就会唱秦腔了。”她生在陕西农村,家里父辈祖辈都喜欢秦腔,农闲时就组织村里的爱好者一起“吼”上几嗓子。“三岁就在我们村周边小有名气了,四岁获得陕西省第二届群众秦腔大赛的奖项。”十一岁那年,她考进了陕西省艺术学校。“家里都不同意,觉得这行太苦了。但抵挡不住我热爱呀,父母也就尊重了我的选择。”
三个人,三条不同的来时路,却都指向了同一个舞台。
02皮肉之苦与筋骨之痛
练功的苦,是每个戏曲演员必须迈过的门槛。说起这个,三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黄瑞妮至今记得十三岁时练功“压叉”的痛苦经历。“刚练了四天功,要压叉,下不去,老师就使劲摁,我反抗……那种痛楚,刻骨铭心。”放假回家后,妈妈知道了心疼得不行,劝她别学了。“但我觉得我还是喜欢文艺这一方面,就坚持了下来。”
周剑的经历更加让人心惊。“我们在学校练功时,有一种‘老虎凳’,现在都不练这个了,不科学的。”把一条腿用板带绑在长条凳上,脚底下垫砖头。“垫一块还扛得住,垫两块的时候,我直接就晕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宿舍躺着了。”除了身段,唱腔也是一道坎。“有一个唱段,三个字要拖半分钟,我学了好久才勉强过关。”
李梦聪的讲述让人动容。她学《目莲救母》时,要用膝盖完成各种跪跳、跪步、滑跪。“那些护膝,我用废了十几副。好多护膝都磨破了,练完功往下揭的时候,肉都已经凝固在护膝上了,揭下来,白白的肉都能看见。”中午稍微结痂,下午继续练,又开始渗血。“护膝外面全是血,那是常态。”还有练甩发,扎得紧紧的,刚开始绕几圈就晕得想吐。“当时我们排练厅门口有两排松树,最靠近门的那两棵松树底下,全是我吐的。”
03因为热爱,所以坚守
练功受伤是家常便饭。黄瑞妮的腿在演出中韧带撕裂、半月板晃动,“戴了一个多月的支架,到现在稍微一累还是会不舒服。”但她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这人骨子里有股劲儿,干啥事情必须要干成,刚开始学秦腔特别难,但就是没有‘算了,放弃吧’这种想法。”
周剑的膝盖也留下了老伤。“每逢天阴下雨,还是有点疼。”练功疼的时候想过放弃,但一下课就把那事忘了。“还是因为自己喜欢。”
李梦聪的伤最多——膝盖、腰、手腕、脚腕,都是常年积累的老毛病。“膝盖最严重,过一段时间就得去医院扎针理疗,天气预报还没反应,我的腿就知道明天要变天了。”手腕是翻吊小幡时蹲伤的,“到现在端重的东西都不给力”。脚腕是在演出途中踩到树根崴的,“已经成习惯性的伤了”。但她说:“因为热爱,再苦再累再痛,我真不觉得苦,我觉得幸福着呢。我从事的职业刚好是我的爱好,这本身就是一件幸运的事。”
04初登舞台的难忘记忆
第一次以秦腔演员的身份登上舞台,每个人都有难忘的记忆。
黄瑞妮第一次登台是《天女散花》。因为是参加文学艺术奖的评奖活动,柳萍老师特意选了这出载歌载舞的戏,觉得她更好驾驭。“排练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紧张,柳萍老师还问,‘你不紧张?’我说不紧张呀。”结果比赛现场出了意外。“长绸突然踩到脚底下了,那一下子就心跳得厉害,特别紧张,就怕后面的动作完成不好。”还好,后面顺利演完了。后来排《恩仇记》,她第一次“包大头”(指戏曲化妆中的头部造型),“头上的头饰咋那么沉呢?脖子都快撑不住了,稍微往后仰一点儿就感觉能被拽倒。”更窘迫的一次是,老师们都在忙,没有人帮她贴片子,“我就看样学样,把片子放在头上,没有任何型儿,那真是太丑了。”
周剑的第一次登台是折子戏《祭灵》。“在陕西的一个县上,广场上人山人海。我第一次上台,看见那么多观众,手都是抖的。”好在演完效果还可以,“除了紧张,其他表现都行”。他演的第一本大戏是《葫芦峪》,从头唱到尾的诸葛亮。“唱完把行头卸下来,我一屁股就坐地上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之后三天,走在哪儿都想坐着,走路都没劲儿。”
李梦聪第一次挑大梁是2011年。“当时紧张,怕唱不好。柳萍老师当时是我们秦腔剧院的院长,给年轻人很多鼓励。她说,‘你演你的,演不好也没关系就算演坏了,有我担着呢。’”这句话,让李梦聪记了十几年。
05台下十年功与台上一声好
对于演员来说,观众的认可是最大的动力。
黄瑞妮每次演《赵五娘》,演到公婆死后的那段唱腔,“观众会跟着你流泪”。演完了,掌声响起来,“那一刻,真的是特别幸福和满足”。她说,演员和观众是鱼水情的关系。“当他们的情感和你的唱腔、你的动作达到一致,那种内心的满足感就特别强烈。”
周剑最难忘的是有一年在宁夏本地演出,戏结束了,发现几个戏迷在吃方便面。“一问,人家是从甘肃走过来的,翻了山过了河,专门来看我们的戏。”那天,他和同事们给这些戏迷买了水果。“我觉得有这么多观众喜欢传统文化,干这个事情就是有意义的。”每当台上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底下响起满堂的喝彩声,“我觉得一切都值了。多年的练功没有白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满满的成就感。”
李梦聪讲起与观众的故事更是滔滔不绝。有一年在西吉惠民演出,当地老百姓自发给演员们送来暖锅。“给我的暖锅上,乡亲还专门给贴了个便利贴——‘李梦聪老师专属’。”结果她那锅里的肉是最多的。“这种真诚和朴实的互动,让人特别感动。”还有观众跟她说:“你再别唱戏了,你唱戏我们又费眼泪又费纸的。”她觉得这是对她最大的认可。“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那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的。”更让她感动的是,有戏迷从陕北、从甘肃专程来看她演出。“我记得,有个戏迷从内蒙古赶过来,看了一半多的戏,说还要往回赶,第二天要上班。我当时就想,何德何能啊,不好好唱都对不起这些观众。”
06
唱的是故事,是西北的风骨
面对有人说“秦腔太吵了、听不懂”的说法,三个人有各自的回应。
黄瑞妮说,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这么说,她会让他先去了解一出戏的故事情节、历史背景、人物情感。“真正静下心来去了解的话,我觉得都会喜欢上戏曲的。”
周剑说:“我不会反驳。你先要接受他,慢慢让他习惯。秦腔是西北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戏,它代表着西北人的个性。就像《主角》里说的,它唱的是故事,是风骨。要是入门的话,我推荐《三滴血》的‘祖籍陕西韩城县’,那一段是二六板,比较好学。”
李梦聪的态度更加包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反驳也没意义。我会邀请你来看戏,或者给你走一个戏曲身段。如果还抵触,那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能强人所难。”关于创新与传统,她的看法很辩证。“老祖宗的一桌二椅是最智慧的,转一圈就是十万八千里,留白之处可以凭想象生发出很多东西。但这种大制作大舞美,在剧场里确实震撼人心。每一项都有利有弊,但最根本的——传统的规律不能丢,丢了,我们这行最大的魅力就没了。”
07
老艺术也能开出新花朵
很多人担心秦腔观众老龄化,但在演员们看来,情况并没有那么悲观。
黄瑞妮说,其实身边的年轻观众挺多的。“《主角》一播,大家都在追。这样一部好的作品出现,大家会慢慢了解秦腔、爱上秦腔。”她相信,“要靠好的作品、好的演技、好的唱腔、好的团队拉住观众。你把好作品带到观众面前,就会拉动观众。”
周剑则看到了直播带来的新可能。“整个戏曲界的演员好像大多数都在直播了,这是个趋势。传统不能丢,但新媒体还是要用上。”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戏场人都挤得满满的。尤其是西海固那边,热爱的人太多了。”李梦聪说,去年大家商演跑了二十一个点,每个点都在五天以上,十几本戏。她回忆说,最初上直播是在疫情期间,“每天播一两个小时,给观众唱唱戏,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我直播间的戏迷朋友们化戏曲妆。很多戏迷粉丝都是通过网络认识我的。”她觉得这一代演员赶上了好时代,“国家重视传统文化,网络又这么发达,通过网络让更多人了解到我们的台前幕后。”
08是乡愁,也是精神回归
抛开名利、收入、掌声,秦腔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到底是什么?
黄瑞妮认为,刚开始当演员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但当自己真正走到了某一个平台、某一个高度,名和利就不重要了。站在舞台上的那种享受,演出完大汗淋漓地宣泄,情绪上的释放,听到观众的掌声——那一刻,自己只会享受秦腔的氛围,享受那个人物带给你的满足感。
周剑的回答简洁而有力:“秦腔现在已经不只是一门技艺、一份营生,它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归宿。”
李梦聪最后说了一段让人动容的话:“秦腔大概是一种血脉里的回响。西北人把日子里的苦与乐直接泼洒在舞台上,你听着它,不需要熟悉每一句词,就听着那个调门儿,心里就被撞开了。像是黄土高原的风灌进了胸膛,又像是老家里某个长辈在门口喊着我回家吃饭。秦腔是刻在心底的一种乡愁。它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从舞蹈到秦腔,从艺校的苦练到乡村戏台的沙尘,从《天女散花》到《赵五娘》,从西吉的暖锅子到外省区远道赶来的戏迷——黄瑞妮、周剑、李梦聪,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年轻秦腔人,正在用自己的汗水、伤痛和热爱,为这门古老的艺术注入新鲜的血液。他们是宁夏秦腔当下的中坚,更是未来当之无愧的“主角”。
记者 王敏 李振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