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4 作者:李建平(宁夏中卫)
槐香是走着来的。不似玫瑰的馥郁,也不像茉莉的甜腻,它只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着。你关窗时它从缝隙里挤进来一丝,你晾衣时它落在袖口上一点,你捧着碗吃面,它也来凑热闹,在面汤的热气里打了个转。等你放下筷子想去寻它,它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我住的这条老巷,槐树都有些岁数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着,像是老人手上的纹路。枝丫却还是年轻的模样,肆意地伸展,越过谁家的屋檐,搭在对面的窗台上。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浸在一种温润的气息里,连墙根的青苔都显得格外翠绿了些。
隔壁阿婆最懂得享用这槐香。她搬出竹椅,搁在自家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养神。阳光细细碎碎地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深蓝的布衫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偶尔有花瓣飘下来,正落在她花白的发间,她也不拂去,就那么戴着,仿佛戴了一小片初夏。
斜对门的年轻母亲,常在午后抱着婴孩在槐树下踱步。孩子还小,只会咿咿呀呀地发声,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母亲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槐香就缠绕在她们的周围,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纱。我看着那孩子,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绿和白,虽然他还不懂什么叫美好,但那画面本身就是美好的全部释义了。
最寻常的,还是傍晚时分。下班的人陆续归来,自行车铃声丁丁当当地响过。不知谁家开始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和着葱姜的香气飘出来,与槐香纠缠在一起。这就是日子啊——柴米油盐的踏实,和偶尔抬头的诗意,它们本就不分彼此,都在这五月的暮色里,缓缓沉淀下来。
风过处,又有几朵槐花旋落。我摊开手掌,接住一朵。它真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个小小的、洁白的叹息。握在手心,有一点点凉,有一点点软。我想起幼时在故乡,外婆用槐花和上面粉蒸糕,那股清甜至今还留在记忆的味蕾上,绵长了整个童年。
抬头看时,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来了。淡淡的,挂在槐树梢头,像一枚温润的玉扣。月光和槐香融在一起,把这条老巷温柔地包裹起来。窗台上有只猫蜷着身子睡了,偶尔耳朵动一动,大概梦里也有香气缠绵吧。
我就这样站着,任凭槐香落满肩头。这五月的馈赠如此朴素又如此慷慨,它不声张,不炫耀,只是静静地、绵绵地,从童年漫到如今,从檐角漫到心底。
□李建平(宁夏中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