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6 作者:田雪梅 (甘肃金昌)
母亲打电话来,说小满了,给我寄了点东西。
下午收到一个泡沫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装着搓得干干净净、粒粒饱满的青麦仁。底下还垫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这些东西搁在城里超市,花不了几个钱,可母亲说,小满的头一茬青麦仁,不想让即将高考的孙女错过尝鲜。
我捏了几粒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满口清甜的浆水。这味道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很多年前。
我高考那年,压力大得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弹簧,晚上睡不着,白天头疼。小满那天,母亲进城来看我。她看见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替我请了一天假,把我带回了老家。
她领我走到麦地边上。微风轻拂,麦浪翻滚,清爽的气息让我不由眯上了眼睛。母亲掐了一穗青麦,放在手心里搓几下,两手倒着青麦,低下头一吹,壳飞走了,掌心留下一小把青青的麦仁。她递给我,说:“梅梅,你尝尝。”
我嚼着,嘴里溢出股甜润。母亲站在地头,看我喜欢,又掐了几穗,用她粗糙的手掌慢慢揉搓。她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好强的孩子,我知道你拼了命想考个好大学,你的成绩够不错了,不要逼坏了自己。你还小,要走的路还很长。”
她把手里搓好的青麦仁又递给我,接着说:“你看这节气,叫‘小满’,不叫‘大满’。麦子不会一下子熟透,要慢慢灌浆,慢慢鼓粒。你现在就像这穗青麦,慢慢来,好不好?”
我嚼着青麦仁,那股清甜好像一直流到了心里。
多年以后,我站上讲台,面对着一茬又一茬的学生和焦虑的家长,母亲当年在麦地里说过的话,一次次在我心里回响。
班里有个男孩叫小远。他背书特别慢,要读十几遍还结结巴巴。数学也是,讲过三五遍,他还是懵懵的。但他爱劳动,每天最早到教室,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有同学生病了,他主动帮忙倒水、记作业。
有一次他妈妈来学校,满脸愁容地跟我说:“老师,我每天晚上陪他学到十一点了,他还是记不住。”
我的耳畔又响起母亲说过的话。于是我对小远的妈妈说:“麦子灌浆要慢慢来,孩子也是。您要给他七分爱,留三分给时间,让他自己长一长。”
她听着听着,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说东西收到了,朋友同事都尝到了,都说很好吃。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不是稀罕的东西,尝尝鲜。”
我放下电话,捏了几粒青麦仁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在齿间漫开。
小满时节,麦子正在灌浆。我想,爱也是这样,不必满,七分正好。
□田雪梅 (甘肃金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