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的这座小城，夏季是被水果定义的。街市的转角，屋檐的阴影下，仿佛一夜之间就会冒出几个水果摊子。它们不像正式的店铺那样矜持，只是几块木板搭成的简易台面，上面堆着应季的鲜果，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而清新的混合气息。各路果品在这里争奇斗艳，无声地进行着一场关于色、香、味的较量。

荔枝是这场盛会里最先登场的角色。它们被连枝带叶地运来，成束地绑着，叶片还是鲜绿的，带着隔夜的露水与清晨的微凉。卖荔枝的老板会殷勤地递上一颗让你尝，指尖轻轻一捏，殷红的壳便绽开，露出白玉一般的果肉，汁水顺着手指淌下来。那种甜，是带着花香与蜜意的，却又转瞬即逝。

紧挨着荔枝的，往往是西瓜的地盘。它们沉默而庞大，像绿袍的关公，横刀立马，稳稳地盘踞在摊中央。卖瓜的老者多半是有些手艺的，他持一把细长的刀，看准了，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便是最好的吆喝。裂开的瓜，红瓤黑籽，沙沙的质感，像是含了一口的清凉与痛快。旁边或许还有几筐黄桃与李子，它们不像荔枝那般张扬，也不及西瓜沉稳，只是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黄的明艳，紫的深沉，等待着识货的人来挑选。

我常在这样的摊子前驻足，看那些买水果的人们。有的顾客很是仔细，一颗颗地拣选，放在掌心掂量，又凑近了闻；有的青年则随意得多，信手拿几个，付了钱便走。交易的间隙，摊主们也会闲聊起来，说今年的雨水如何，哪里的果子长得好，言语间尽是关于土地与节气的学问。他们仿佛是这个水果江湖里的说书人，每一样果品的身世与来历，都能娓娓道来。

这江湖的韵味，还在于它的时令性，每一种水果都有它最光彩照人的时刻。荔枝风光不了几日，龙眼便会悄然而至；西瓜还未退场，青皮的梨与紫红的葡萄已经跃跃欲试了。它们遵循着某种秩序，一个接一个地成熟，一个接一个地登场，从不争先，也不落后。

天色渐晚，暑热慢慢散去，水果摊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亮光将各色果子照得愈发诱人。明早，又会有一批新摘的果子运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与阳光的温度，继续这夏日的、生生不息的轮回。

在每一个冗长炎热的夏季，这咫尺方寸之间的热闹与丰饶，总能给我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苏阅涵（四川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