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中的“有趣面孔”让城市更生动

版次:11 作者:王敏

六月的银川,中山公园西门拐角处,一团团紫色的“棒棒糖”从绿草丛中探出头来。那是大花葱,花球浑圆饱满,远看像是把童话里的气球种进了土里。路过的市民总要驻足端详,掏出手机拍上几张,念叨着:“这到底是什么花,怎么长得这么有趣?”在这座被贺兰山护佑、黄河水滋润的城市里,园林中藏着许多像这样“第一眼古怪、第二眼惊艳”的植物,它们以出人意料的形态挑战着人们对植物的认知。

01

大花葱:精密组装的“紫色星球”

每年五月中旬到六月初,中山公园西门拐角处的那片大花葱就成了摄影爱好者的聚集地。大花葱的花球直径普遍在12到18厘米之间,由200到300朵六星状的小花紧密聚合而成,远看浑然一体,近看每一朵小花都在奋力向外张开,像一颗精密组装的紫色星球。花葶从基生的带状叶片中央笔直挺起,高约60厘米,顶端托着那个沉甸甸的球体,既像权杖,又像某个遥远星系的模型。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个大花球,其实它是一个复伞形花序。”宁夏林业研究所副研究员朱强蹲下身,轻轻拨开大花葱已经枯萎的残瓣和花萼,露出小花基部逐渐饱满的种子。他解释说,这种球形结构在传粉生态学上堪称完美——密集的小花形成一个巨大的视觉靶标,对蜜蜂和熊蜂而言,那片紫色在百米之外就能被精准识别,远比零散开放的花朵更具吸引力。

大花葱属于石蒜科葱属,与大葱是近亲。朱强随手掐了一片大花葱的叶子——一股熟悉的辛辣味立刻弥漫开来。“葱属植物普遍含有硫化物,这让它们几乎不受蚜虫、红蜘蛛和地下害虫的侵扰。”他说,这是大花葱在银川园林中备受青睐的重要原因。银川春季干燥多风,植物容易暴发虫害,许多花需要频繁打药,但大花葱从萌发到枯萎,几乎不用任何化学防治,靠气味就能筑起一道防线。另一个让园林工人省心的特点是它的鳞茎习性:花期结束后,地上部分逐渐枯黄,鳞茎埋在地下能安然度过酷暑和寒冬,来年春天自己就冒出来了,不需要重新栽种,也不需要浇多少水。

“不过它也有一个死穴:怕积水。”朱强指着大花葱种植带的土壤说,“银川的沙壤土排水性好,正合它的胃口。它的原产地中亚和地中海地区,夏天干热、冬天湿冷,跟咱们这边气候很接近。”正因如此,大花葱在银川园林中表现得异常从容。

02

马蔺与黄花矶松:荒漠里的“硬骨头”

在朱强看来,每一种外形奇特的植物,都是一段关于生存智慧的演化故事。“银川的气候干旱少雨、冬季寒冷、土壤偏碱,”朱强说,“能在这种环境里站稳脚跟的植物,无一不是身怀绝技。那些让你觉得‘好玩’的形态,恰恰是它们最实用的生存工具。”

除了大花葱,公园里一丛丛蓝紫色的马蔺正值盛花期,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银川人管它叫马兰花,小时候跳皮筋唱的‘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说的就是它。”朱强笑着说。马蔺的外形乍看像一丛野草,叶片细长坚韧、丛生铺展,但从叶丛中抽出的花葶却缀着蓝紫色的花朵,花被片六枚,外轮三片较大且下垂,内轮三片直立,组合成一个秀气而素雅的花冠。它的有趣之处在于硬邦邦的草叶和娇嫩的花朵形成鲜明对比,像一位穿着铠甲的战士,却簪了一朵温柔的花。

“马蔺是银川本土植物,也是宁夏荒漠草原上的优势种。”朱强说,马蔺的叶片呈纤维状,富含硅质,摸上去有磨砂感,这种结构让它极度耐旱、耐盐碱、耐践踏。“它的叶片可以折叠卷曲,减少水分蒸发表面积;根系能扎到地下2米多深,寻找地下水层。更厉害的是,它的根系会分泌有机酸,把土壤中的钙离子和钠离子固定住,从而改善盐碱环境。”

与马蔺的“低调强大”不同,黄花矶松则是“讨喜的有趣”。它的正式名称叫二色补血草,但银川人更习惯叫它“干枝梅”或“不凋花”。它的花茎细如铁丝,顶端生出数条分支,每个分支上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花瓣干膜质,像纸一样薄脆,但颜色鲜亮而持久。“你把它插在花瓶里,不放水,一年后还是这个样子。”他说,黄花矶松的花瓣在开放后迅速脱水形成干膜,细胞结构彻底固化,不再蒸腾水分,因此能长时间保持颜色和形态。这是植物应对极端干旱环境的一种策略——与其维持娇嫩的花瓣耗费水分,不如让花瓣变成“纸花”,确保传粉者有足够长的时间来完成授粉。

03

沙枣与柽柳:园林中的“老熟人”与“舞者”

如果说大花葱和马蔺是靠“颜值”取胜,那么沙枣就是靠“气味”受人青睐的。每年六月初,沙枣树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道都浸在一种浓郁而甜腻的香气里。沙枣本身的外形也相当“有趣”——它的叶片呈银白色,披针形,两面都密布着银白色的鳞片,远看整棵树像是被撒了一层霜。

“这层银白色鳞片有两大作用:反射强光,减少叶片吸热;阻挡气孔的水分散失。”他说,沙枣能在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的银川立足,靠的就是这层“银盔甲”。果实更是奇特——核果状,椭圆形,成熟时呈黄褐色或红褐色,果肉粉质干燥,甜中带涩,是银川人童年记忆里的零食。

“沙枣是银川的乡土树种,也是贺兰山东麓防护林的主力。”朱强说,沙枣的根系能固氮,改良土壤;枝干耐修剪,抗风沙;花香浓烈,是重要的蜜源植物。“过去银川农村的房前屋后都要种几棵沙枣树,不是为了吃果子,是为了挡风。沙枣树长起来以后,枝叶密集,风从外面吹进来,力度就消减了一大半。”他说,现在城市园林虽然更喜欢用银杏、白蜡这些“洋气”的树,但沙枣从未退出银川的风景线。“在阅海公园、西夏公园,一些老沙枣树是上世纪80年代种的,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

如果说沙枣是银川园林里的“老熟人”,那么柽柳就是一位“身段妖娆的舞者”。柽柳这个名字可能有些陌生,但它的别名“红柳”在西北几乎家喻户晓。柽柳枝条细长柔软,自然下垂,像垂柳但不是垂柳;树皮红褐色,叶片细小如鳞片,密密地贴在枝条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花序——每年夏秋两季,柽柳枝条的顶端会抽出细长的总状花序,花极小,但粉红色的花药密集排列,远远望去像一缕缕粉色的烟雾飘浮在枝头。 “柽柳的花序特别像羽毛掸子,毛茸茸、轻飘飘的。”朱强说,这种细碎而密集的花序结构,在传粉生态学上属于“广撒网”策略——虽然每一朵花很小,但数量庞大,花期绵长,任何路过的昆虫都能顺便帮它传粉。

“柽柳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的耐盐能力。”朱强蹲下来,指着柽柳根部附近的土壤说,“你看,这地表有一层白色的盐霜,一般植物早死了,但柽柳活得很好。它的叶片上有盐腺,能把吸收到体内的多余盐分排到叶片表面,然后通过风吹雨淋去掉。”也就是说,柽柳是一种“排盐植物”,它不但能忍受盐碱,还能主动把盐分从体内“吐”出来。在银川一些盐碱化严重的荒地,种其他树活不了,种柽柳就能活。朱强感叹道:“红柳滩、红柳洼——宁夏很多地名都带着‘红柳’二字,因为这种植物太能代表这片土地了:看起来柔柔弱弱,风一吹就摇,但根扎得比谁都深,盐碱旱涝全不怕。”

04

金叶榆:点亮城市的美丽金色

在银川的街道两侧、公园广场、居民小区,有一种几乎无处不在,却因为太常见反而被很多人忽视的树——金叶榆。它的叶片呈耀眼的金黄色,从春天萌发到秋天落叶,始终保持着明亮而温暖的色彩。朱强指着路边修剪成圆球状的金叶榆说:“你看它像不像一颗金灿灿的大蘑菇?”确实,在银川强烈的阳光下,金叶榆的叶片被照得近乎透明,边缘镀着一层光晕,与背后榆树、杨树的深绿色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在大地上铺了一块块金色的绒毯。

“金叶榆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把最‘土’的树种变成了最时尚的色彩。”朱强笑着说。榆树在中国北方是最普通的乡土树种,耐旱、耐寒、耐贫瘠,长得粗枝大叶,灰头土脸,过去是农村院落后墙边的杂木。但金叶榆是榆树的一个天然变异品种,经过人工选育和嫁接,把那种原本偶尔出现的金黄色叶片固定了下来。“它的培育成功是中国林业科学家的原创成果,用榆树这种皮实到‘给点土就能活’的乡土树种,搭配上高饱和度的金黄色,既有观赏效果,又解决了适应性难题。”朱强说,很多外来的彩叶树种比如金叶女贞、金叶莸,在银川的冬天容易受冻或者干梢,来年春天得重剪才能发新叶;但金叶榆的母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榆树,零下三十摄氏度毫发无损,春天一到,满树金叶自己就冒出来了。

与金叶榆的张扬夺目不同,银川园林中还有一种“低调的有趣”——珍珠梅。在一些林缘地带的背阴处,可以见到一种两米多高的灌木,羽状复叶浓绿而舒展,枝头顶端缀满了无数颗圆润洁白的小球,像是一捧不小心洒落在绿叶间的珍珠。走近细看,那些“珍珠”其实是尚未开放的花蕾,每一颗只有绿豆大小,紧紧挤在一起,组成一个直径5到8厘米的圆锥形花序。珍珠梅的名字就来源于此——“未开时如颗颗珍珠,盛开时如簇簇梅花。”朱强说,等到六月底七月初,这些“珍珠”会陆续绽开,每一朵小花有5片圆形的白色花瓣,中间伸出几十根长长的雄蕊,像一朵朵微型的白色烟花同时炸开,整个花序变得蓬松而柔软,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珍珠梅最有趣的知识,藏在那句老话里——‘不见珍珠不开花’。”朱强说,这种植物有一种特别的开花习性:花蕾在枝头保持“珍珠”状态的时间特别长,差不多要20多天,然后才集中在一周之内全部绽放。“这在植物学上叫‘同步绽放策略’——先让花蕾攒足了劲,再同时打开,形成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吸引传粉者一次性完成授粉。”他说,珍珠梅的花期正好赶上银川夏季少花的时段,六月底到八月,很多春花已经谢了,秋花还没开,珍珠梅就成了园林里最忙碌的“服务区”——蜜蜂、食蚜蝇、小型蝴蝶纷至沓来,围着那蓬松的白色花序团团转。

“银川的园林植物,其实就像这座城市本身——外表不张扬,但每一株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气和本事。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比我们大多数人都久。你如果愿意蹲下来仔细看看,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藏着一个关于生存的故事。”朱强说。

记者 王敏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