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11 作者:王敏



清晨六点,银川的天还没亮透。银川艺术剧院杂技团的练功房里,灯光已经亮起。杂技团学员队的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靠墙倒立,汗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教练的报数声不紧不慢:“……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没有人敢松一口气。外面的世界对杂技仍有“偏见”,招生一年比一年难。可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日复一日地摔进软垫又爬起来。走进这间练功房,你才会明白: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01 “招一个合适的学员,比排一个新节目还难”
银川艺术剧院杂技团的前身是成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银川市杂技团,曾获得不少奖项,也经历过低谷。如今最让团长姚星发愁的,不是排练新节目,而是招学员。
“太难了,全国各大院团都一样。”姚星说。家长观念变了,没人愿意把孩子送来吃苦。文化课、升学、艺考成了主流选择,而杂技训练周期太长,一个孩子从零基础到登台,少说也要五六年。没有升学加分,没有特长生政策,在大众眼里还常常跟街头杂耍划等号。“很多家长一听‘杂技’两个字,直接就摇头了。”
可团里毕竟还有二十一个孩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五六岁。他们来自宁夏及周边地区,有的家庭贫困,有的是单亲,有的被送来时几乎无人在意。姚星坦言:“这些孩子选择杂技,未必是因为热爱,更多是这里有吃有住,有人管束,有一条或许能走出去的路。”
02 “一个动作摔一千遍,才能站稳一秒钟”
杂技训练没有秘密,无非是“重复”二字。但这两个字落在每天七八个小时的训练里,就是实实在在的身体磨损。
学员的一天从清晨六点开始:跑操、进练功房,压腿、劈叉、下腰、倒立。倒立是杂技的根基,靠墙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手臂发抖也不能落下来。新学员倒立不到三分钟就往下滑,有的摔在垫子上哭鼻子。练了半年后,十五分钟已不算什么。
柔韧和力量之外,还要练“顶功”。头上顶碗、顶坛,先原地顶,再走步、转圈、下蹲,最后叠加动作。一个八岁的小学员说:“我练顶碗时碗掉下来砸过头,挺疼的。教练说‘没事,再来’,我就再来。现在我能顶四个碗走直线了。”说这话时,他咧着嘴笑。
翻腾是必修课:前桥、后桥、侧手翻、空翻……每一项都要分解成几十个细节反复打磨。一个前空翻从助跑到落地,少说也要练上千遍。
团里还有蹬伞节目——用脚蹬起花伞,在空中旋转、抛接。练蹬伞的学员,大腿内侧和脚踝常年淤青。一位听障女孩也在练这个节目,教练喊“停”她听不见,经常比别的孩子多练好几组。她从不抱怨,练完了自己坐在一边,拿棉签轻轻擦破皮的地方。
“对手顶”是双人杂技的经典动作,底座用手托举尖子,尖子要在底座手上完成倒立、劈叉甚至旋转。光是找到配合重心,就要练几百次。团里有个男孩练底座,手掌磨出厚茧,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磕碰痕迹。“我每天加练俯卧撑,别人做一百个,我做两百个。”他说话时不太看人,声音很轻。姚星说,这个男孩小时候经历了一场车祸,车上一共四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从那以后,他变得不爱说话,只闷头练功。
03 练功之外:晚上十点半睡觉、周末去图书馆
学员队队长甘晶负责孩子们的生活管理。她说,训练之外的日子简单而规律:每周一到周六,除了早晚两堂文化课,其余白天几乎全泡在练功房。只有周日稍微松快一点,甘晶会带他们去旁边的图书馆看书,或者去公园转转。“老在练功房里闷着,情绪会出问题。”
手机管理很严。学员一个月回一次家,回家时可以玩手机。平时绝对不允许碰,每两周家长来探望时,孩子们才能拿家长的手机玩一会儿。一旦发现私自藏手机,“直接没收,交还给家长。训练时玩手机分心,容易受伤。”
晚上十点半,最晚十一点,所有人必须关灯睡觉。“早上起得早,训练强度大,休息不好根本撑不住。”看似严苛的作息,其实是在保护这些孩子。
一个小学员说:“刚来的时候我天天想家,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现在不想了,因为这里也有家了。”另一个男孩抹了把汗:“我最怕练空翻,摔了好多次,教练说‘再来’,我就再来。现在我不怕了,翻过去那一下,挺爽的。”
04 “看着他们变得坚定,是我最大的欣慰”
姚星说,刚入团时,很多孩子眼神躲闪,不敢看人,一上台就紧张。现在排节目时,他们站在练功房中央,眼神是定的,动作是干脆的。“那种变化装不出来,是摔了无数次、流了很多汗之后才长出来的东西。”
杂技演员的职业生涯短暂,二十岁出头是黄金期,三十岁以后身体机能下降,很多人不得不另谋出路。姚星说:“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尽量让孩子们多上文化课,以后不能上台时还能有别的机会。”但升学政策依然缺失,杂技不像舞蹈、美术那样有成熟的特长生通道。一批学员练了五六年,如果连一个像样的文凭都拿不到,以后的出路在哪里?这是悬在每个杂技团头顶的石头。
尽管如此,训练从没停过。每天清晨六点的倒立、每天下午的翻腾、每晚的文化课,日复一日。练功房里,那二十一个孩子还在重复着倒立、顶碗、翻跟头。动作还远不够完美,但每个人都很认真。外面的人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总有一天,当大幕拉开、灯光亮起,你会看到他们在台上稳稳地站住。
记者 王敏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