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其实一直在奔跑，它的路在天上。

平躺在草地上，就可以看到树的路。树的路非常宽广，宽广到不需要拐弯。树的路几乎没有终点，有时候白云是尽头，也有时候是星星。树带着所有的树枝上路，直奔终点而去。

树走得很慢，慢是大自然的美德。山峰从地面爬到天上用了多久？雪花从天上落到地面用了多久？树木把所有营养均匀地输送给所有枝条，让它们上路，走向天空。从春天开始，大树小树，连最老的柳树也托举着稚嫩的枝条走在天上。

树的每一根枝条都在半空中赶路。它们伸长了木头胳膊，探探风的温度，再决定往哪边拐弯。树皮驮着雨水和青苔，一点一点往高处攀爬。叶片排着队，绿着脸，挤挤挨挨地踩着树枝的脊背往前走。

光是树的信仰。太阳一出来，金黄色的光柱指引着树。树的枝枝丫丫立刻顺着光柱向上攀援。树走得很稳，一天只走短短的一小寸。时间在树的骨头刻下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行走的里程。鸟是树的引路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树枝跟着鸟的叫声调整路线，左边有着花蜜的甜味，树枝就往左边伸展；右边的阳光明亮，树梢就往右边探头。

到了夜里，星光降落下来，停在树梢尖端休息。树悄悄伸出枝条，摸摸星光的边缘。星光冷冰冰的，带着薄荷的气味。一整片树林同时伸了个懒腰，把银色的光咕咚咕咚咽进树干深处。月亮从这棵树的肩膀，跳到那棵树的头顶，一直跑到地球的另一面。树枝一路追赶，把夜晚的空气拉扯得沙沙作响。

落叶是树给大地的家书。秋到了，金黄的叶子就从树枝上跳下来，原路返回。它们在空中打着旋，仔细回忆向上的旅程。叶子落在根须旁，慢慢发酵，化作一滩熟透的酒气。泥土闻着酒香醉了，树根也跟着沉沉睡去。

冬天的树陷入了沉睡。一年来也实在是累了。树静静站立，收拢光秃秃的树枝。雪花飘下来，一层一层铺在木头小径上。一个人走到树下，仰起头，看着笔挺的树枝直指苍穹。呼出的白气缓缓升起，顺着树的枝丫向上攀爬，碰了碰最高的树杈，随即融化在瓦蓝的天际里。

□俞俊 （江苏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