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打开来就是高中时的成绩单，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断了。右上角用红笔写有班级名次，数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红色，背面是我当年用铅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圆脑袋、细身子，旁边写着奋斗两个字。

看着这张纸想起十八岁的自己。

那年夏天，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作响，桌上堆满了半人高的书，像围墙一样把人围起来。我在书墙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北大”，过了几天又悄悄地撕了，换成了本市一所普通的大学。撕的时候心里一阵酸涩，就像拔掉刚刚发芽的小苗，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去想。

生活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塞满了卷子、红叉、排名，食堂的包子吃到第三个就腻了，但是为了撑到中午还是咽下去，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我从来做不出来，每次都是空着，后来老师说空着也是空着。写个“解”字也能得一分，我就写了“解”字，写完以后盯着那个字看，觉得它很像一个笑话。

有一次月考成绩很差，班主任找我谈话，他指着成绩单说你这个位置很危险，不上不下。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我弯下腰去系，趁机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憋了回去，直起身的时候我笑了下，说老师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努力不一定有用，知道有的人跑得比你快还比你努力，知道自己可能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但是除了继续跑之外还能怎样呢？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高考那天，母亲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把它们放在我的书包侧袋里，父亲骑车送我到校门口的时候，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手表，说拿着看时间。表是他年轻时候买的，表盘已经发黄，表带断了一截，用铁丝绑着，我没有接——考场里有钟。他手里攥着表站了一会儿说：“考完我去接你。”然后骑车走了。

看着他拐过街角，忽然想起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他没有上过高中，十五岁时就去工地干活了，他这辈子没有参加过高考，自然也没有写过这张卷子。但是他的答卷写在别处，写在结茧的手掌上、早生的白发里和送我进考场时的那个背影中。

成绩出来那天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分数不高不低，去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学校，父亲看了成绩单之后说：“中了就行。”他把“行”字说得特别重，怕我不信。

现在的我再看那张成绩单，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高考的试卷有人帮你打分，人生这张试卷没有人给分。其实每一天都在交卷，真正的答案不在试卷上，而是在那些你咬牙坚持的清晨，在你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在父亲握着旧手表站在校门口的那个时刻。

□许畅 （内蒙古锡林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