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绳荡尽 旧时夏

版次:16 作者:曹嘉伟

夏天,是荡秋千的好时候。

小时候,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榆树,一棵是槐树。两棵树离得不远,大人们就在上面绑了一架秋千。木板是旧门板改的,用粗麻绳吊在横梁上,绳子磨得起了毛,但可结实了。这架秋千,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夏天的早晨,露水还没干,我就跑到院子里荡秋千。坐上去,两手攥紧绳子,脚一蹬地,身子就荡起来了。先是慢慢地晃,像摇船。然后越来越高,高到和横梁平齐,这时候就不蹬了,由着它自己荡回来,再荡出去。蝉在树上叫,一声比一声长,像是给我打拍子。

母亲有时在屋里喊:“别荡了,下来喝口水!”我说不渴。又说:“该写暑假作业了!”我说等一会儿。这一等,就是一上午。秋千荡到最高处,能看见邻家的丝瓜架。有时候,还能看见巷口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的冰棍箱白白的,用棉被盖着。我喊他,他听不见,秋千又荡回去了。下次再荡到高处,他已经走远了。懊恼一会儿,又忘了,接着荡。

秋千不只我一个人玩。邻居家的孩子也来。我们排队,一人荡一会儿,数着数,数到一百下换人。有人荡得高,有人荡得矮。荡得高的人得意,荡得矮的不服气,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是一次又一次,还是荡不高。后来我们发明了新玩法,两个人一起荡,面对面站着,你蹬一下我蹬一下,配合好了,能荡得比一个人荡时还高。配合不好,就歪了,歪了也不下来,调整调整再荡。《开元天宝遗事》里记载,荡秋千在唐代叫“半仙之戏”,说是荡起来飘飘欲仙。我们荡秋千,仙不仙不觉得,痛快是真的。

黄昏时分,太阳下山了,天还亮着,蚊子出来了,在腿边绕。这时候才肯下来。腿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痒得很,可是心里是高兴的。母亲在院子里泼了水,地上湿漉漉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晚饭摆在小方桌上,一碗绿豆稀饭,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荡了一下午,饿了,吃得香。

后来院子里那棵槐树死了,砍了。秋千拆了,绳子还留着,放在杂物间里。每年夏天想起,想再架起来,可是找不到合适的树了。再后来搬家了,院子里没有树,秋千再也没有荡过。

去年夏天回老房子看了看。院子还在,榆树还在,粗了不少,树杈上还有当年绑绳子留下的勒痕,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蝉在叫,还是那么大声。

夏天又来了。要是还能找到两棵树,我想再架一架秋千。不用多高,能荡起来就行。

□曹嘉伟(甘肃金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