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元元
清晨,我被厨房窸窣的声响唤醒。轮椅碾过地板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妈妈系着蓝布围裙,正将盆里的粽叶一片片拣选。那些碧绿的叶子像一弯弯小船,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叶脉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醒了?”妈妈从灶台前转过身,围裙上沾着糯米白。她将我抱到轮椅上,推我靠近案板,青瓷碗里的配料在晨光中闪烁,红枣像一颗颗红玛瑙,咸蛋黄淌着金黄的油,腊肉丁切得方方正正,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今天教你包粽子。”妈妈的声音像粽叶上的露水一样清亮。她取出两片粽叶,叠成漏斗的形状,“你看,要这样窝个角。”我知道我的手不听使唤,更明白妈妈的用心良苦。
我试着用右手去接,粽叶却像调皮的鱼儿从指间滑走。左手无力地垂在轮椅扶手上,只能用右手和膝盖夹住粽叶,可糯米还是从缝隙里簌簌落下,在围裙上撒出一片雪白。粽叶在我手里打架,皱成一团,像个委屈的绿包袱。
“不急。”妈妈蹲下来说。她布满细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那双手灵巧地翻转,将散落的糯米归拢,轻轻送进粽叶搭成的小屋里。“你的右手要这样托住底部,”她的拇指按着我的拇指,“左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无力的左臂上,忽然解下围裙,叠成厚实的软垫,垫在我的左臂和轮椅扶手之间,“让左手靠着这里,借力稳住粽叶。”
我学着绕棉线,轮椅上的身体无法前倾,线轴总是滚落。妈妈便跪坐在蒲团上,一只手扶着线轴,一只手引着我的右手穿梭。第一只粽子终于成型了,却像个歪着脑袋的胖娃娃,棉线缠得松紧不一,有的地方还露着米粒。妈妈却将它捧在手心:“你看,这是你包的第一只粽子,它会记得你的力气。”
蒸笼上汽的时候,我遐想着千里之外的江面,仿佛听见擂鼓震天,龙头船破浪而来。妈妈似乎看穿我的心思,将轮椅推到窗边,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香涌进来。“等有机会我们也去看龙舟。”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可这句话像一粒糯米,温软地落进我心里。
揭开蒸笼的刹那,白雾裹着粽香扑面而来。妈妈解开我包的那只歪脖子粽子,莹白的米团裹着流心的蛋黄,腊肉的油脂渗进糯米里,在瓷碟上汪出一圈金黄。妈妈喂到我嘴里,糯香在舌尖瞬间化开。
暮色四合时,妈妈用艾草蘸着粽叶水,细细擦过我的脸颊。艾草的清香混着粽香在晚风里飘荡,妈妈蹲下来为我系好轮椅上的安全带,手指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我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像棉线缠绕粽子一样,细密地系住了我的呼吸。
夜风渐起,我知道有些味道会消散,但此刻轮椅旁的温度,会像端午的艾草,在记忆里一年年青翠下去——青翠成一片可以渡人的岸。
□元元 (宁夏石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