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里的时光

版次:08 作者:西洲荷语

父亲已走了十二年,那时候我四十岁。可每次揭开锅盖,白雾腾起时,我依然会下意识地侧头——仿佛他还在旁边叼着烟,等着说那句:“汤要慢慢熬,急不得。”

羊肉汤的香气没变。变的,是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个叼着烟说话的人已不在了,但他曾说过的话至今还常回荡在我耳边:“羊肉汤的香味是熬出来的,不是高压锅压出来的。”而今这香气里,熬着的是我与父亲四十年的父女时光……

下午三点左右,我推开三楼的家门,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芳芳回来了,去洗把脸,换下衣服,过来端烩肉,爸给你在锅里温着呢。”

听到这话,晕车的难受,赶路的疲惫便立刻散去了。我快速换了家居服,洗了把脸,就跑进厨房。父亲照旧坐在炉子前的椅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火。看着烟雾里的父亲,我照旧搂着他的脖子,亲昵道:“爸,又炖羊肉汤了。”父亲一边翻了下锅,一边说,“上周走时,你不是说要吃炖羊肉吗?这是我早上去肉店买的新鲜羊排,午饭后炖的。炖好了,给你再烩上白菜、木耳和粉条。吃米饭。”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端上烩肉和父亲去了客厅。从初中起,我和父亲有了吃午饭聊天的习惯。每次回家时,父亲都会在家等我回来,吃饭聊天。

看着眼前的羊肉汤,想起父亲曾无数次叮嘱过炖汤要领:将新鲜的羊肉切块,与生姜、大葱一同焯水,去除膻味。“一定要把第一遍汤倒掉,再用冷水把肉上的杂质洗干净,冷水下锅,锅开后放入葱姜蒜以及香料,少许盐,这样煮出来的羊肉汤白嫩如膏,十分鲜美。”那是他四十载总结的要领。

锅开了,父亲熟练地用勺子撇去肉汤表面的浮沫,空气里浮动着羊肉汤的醇香。透过热气,我看到父亲眼角的细纹,不禁一阵心疼。什么时候,在我眼中一直高大的父亲不那么高大了?

父亲曾说过,古时的羊肉汤,是权贵的专利。那时候的王公贵族们在寒日里围炉而坐,碗中羊肉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着富贵的气息。

可我记忆里的羊肉汤,从来与富贵无关。2002年12月,我生儿子坐月子。近70岁的父亲,每天上午气喘吁吁地爬到六楼我的家为我送羊肉汤,只是担心他的小女儿月子里吃不好。

2012年大年初一的早上,父亲照例一大早起来,为我们炖上一锅羊肉汤,中午时又烩上白菜木耳粉条,配上油饼,这是我们家初一的经典饭,已成了惯例。这也是父亲为我们做的最后一顿饭。正月未过,父亲就不舒服住进了医院。

他在2008年年底就查出了肺癌,但他一直坚持不开刀,不化疗,坚持了四年。

在陪伴他的每一天里,我都想问他为什么不治疗——是怕花钱?还是别的什么?但始终没有问出口。如今想问问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走在了2012年的暮春。

今年四月,母亲也走了。离开宁夏时,我想去看看父亲,看着坟前树上的鸟儿掠过,恍若看见他用勺撇去汤上的浮沫。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汤要慢慢熬”。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日子如汤一样,都要熬。

暮色中的火车窗外,万家灯火浮动。每扇亮灯的窗后,或许都有个守候着炉灶的身影。恍惚中,我仿佛又看见了父亲用过的炖锅在灶台上投下光斑,那光,四十年来从未熄灭,依然闪亮。

此刻,我也终于懂了那句话的分量。在每一缕羊肉汤的香气里,与父亲相伴的时光从未走远,从未……

□西洲荷语 (宁夏石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