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张默冉
1998年夏天,我7岁。家里只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堂屋柜子上,天线歪着,用一根铁丝拧着。
那年世界杯在法国踢,比赛大多在半夜。父亲是个球迷,但他白天要干活,半夜看球撑不住,就设闹钟。闹钟是上发条的,铁的,响起来能震醒半条巷子。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半夜准时响,摸黑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堂屋,把电视机打开。声音开得很小——怕吵醒母亲和我。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光着脚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小板凳上,后背弯着,头微微往前探。屏幕是黑白的,球场在夜里是灰白色的,球员跑起来像一小群蚂蚁。父亲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醒了?”我嗯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来。
“哪个队?”“荷兰,踢阿根廷。”
我没再问。我看不懂越位,认不出球星,但我记得那个夜晚——父亲的小板凳,电视机的雪花点,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后来我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隐约感觉父亲把我抱起来,放回床上。多年后我查过那场比赛,博格坎普在最后时刻进了一个绝杀球,是世界杯历史上最经典的进球之一。但那天晚上我睡着了,没有看到。父亲看到了。
2002年,中国队进了世界杯,学校组织在教室里看球。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群人为了同一件事坐在一起是什么感觉。父亲也看,但那年的比赛大多是下午场,他在田里回不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田边的小卖部门口站着看完了三场。老板娘认得他,搬了把凳子出来,他没坐,一直站着。回来以后母亲问他中国队踢得咋样,他说:“踢得还行,就是赢不了。”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2010年,我在大学宿舍。四个人挤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屏幕小,信号卡,半夜的比赛不敢开声音,看画面猜发生了什么。德国对阿根廷那场卡了大半场,后来画面动了,球进了,谁进的都不知道。熄灯后大家都没睡,有人说了句:“要是能去现场看一次就好了。”没人接话。
今年父亲打电话来,问我还看不看球。我说看。他说:“那到时候你告诉我比分就行,我就不熬了。”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7岁那年蹲在父亲旁边看球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说“我就不熬了”。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得快。1998年的深夜,父亲头发是黑的,他坐在小板凳上,我蹲在旁边,看一群灰白色的影子在屏幕上跑来跑去。现在他60多岁了,头发是白的,他说“我就不熬了”。他看过的球赛,我后来都补上了。
今年夏天,世界杯又来了。我打算回一趟家,陪父亲看一场球赛。不用去现场,不用买门票,只要坐在他旁边,像7岁那年一样。看不看得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愿意看,我还愿意陪。
□张默冉 (河南新郑)